冯府被查封的消息，是赵忠带回来的。那日他从刑部回来，面色不太好看，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去。翠屏催了他好几次，他才推门进去。他将查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了，“冯府”两个金字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大门上贴着刑部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官印。府中的下人早已散尽，丫鬟婆子们卷走了值钱的东西，厨子马夫们各奔东西，连门房都跑得没了踪影。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像一座坟墓。

冯夫人没有被抓，因为冯远道的罪不牵连家眷。这是朝廷的规矩——谋反大罪，只诛首恶，不及其余。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冯远道死了，他的家产被抄没了，他的府邸被封了，他的门生故旧们避之不及，没有人敢收留她，没有人愿意收留她，没有人敢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伸手拉她一把。她无处可去，只能躲进冯府废弃的花园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

顾锦朝去看她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灰蒙蒙的天上扎下来，扎在青石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冯府后花园的围墙已经有些塌了，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在雨中摇曳。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因为没有什么值得锁的了。翠屏撑着油纸伞，跟在顾锦朝身后，两人穿过塌了一半的月洞门，沿着长满青苔的石径，往花园深处走去。

冯夫人在花园里游荡。她穿了一件破旧的褙子，灰白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裙摆被泥水溅得斑斑驳驳，有一只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臂。头发散乱，像一堆枯草，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她在花园里走来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瓷器，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顾锦朝，你不得好死。”她在念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恨意，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恨顾锦朝，因为顾锦朝比她过得好；她怕顾锦朝，因为顾锦朝比她强。她恨和怕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扭在一起的蛇，互相缠绕，互相吞噬。

顾锦朝站在花园门口，看了她很久。雨丝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翠屏将油纸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那些细密的雨丝。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翠屏注意到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冯夫人。”顾锦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

冯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转过身，看到顾锦朝，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瞳孔猛地放大。然后恐惧变成了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浓烈得像是要把顾锦朝烧成灰烬。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顾锦朝，你不得好死！”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她想冲过来，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撑在泥水里，溅了一脸的泥。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她不愿意承认。

翠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顾锦朝面前。顾锦朝轻轻拨开她，走上前去，在冯夫人面前蹲下。冯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冯夫人，你恨我，是因为我比你过得好。你恨我嫁得好，恨我丈夫是首辅，恨我是一品诰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丈夫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选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冯远道犯了谋反之罪，被判了斩立决；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