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瘫坐在泥水里，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声呼吸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出细碎的气音。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顾锦朝站起身，看着她。“你走吧。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冯夫人的哭声，撕心裂肺的、毫无遮掩的、像是在哭她自己，又像是在哭她死去的丈夫，又像是在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她狠心，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恨过冯夫人，但此刻，她只觉得很累。那些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像雾一样，太阳出来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冯夫人走了。翠屏来报时，天已经快黑了。顾锦朝在正房翻看账册，翠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眼眶红红的。

“三夫人，冯夫人走了。留下一封信，说‘谢谢’。”

顾锦朝接过信，展开。信纸很薄，字迹潦草，像是在颤抖中写的。只有一句话——“谢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词。她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翠屏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她将信折好，收进了妆奁里。妆奁里放着她的嫁妆单子、陈彦允写给她的盟约、母亲纪氏年轻时的画像，还有弟弟顾锦贤第一次写给她的那封歪歪扭扭的信。每一件都是她这一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了一丝亮光，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湿漉漉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顾锦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那香气很淡，但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世的她，缩在东跨院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不敢出门。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希望，不会有光明，不会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这一世的她，站在陈府的书房里，窗外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她嘴角微微扬起。

翠屏站在身后，看着三夫人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整条河。三夫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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