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将药箱送进来时,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兔子。她将药箱放在桌上,低着头退了出去,不敢多看。她想,三爷和三夫人好不容易团聚了,她不该站在这里碍眼。她将门轻轻掩上,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顾锦朝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大大小小的药瓶、一卷白布、一把剪刀。药瓶上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法——金创药、生肌散、止血散,都是最好的伤药,太医开的,专治刀伤磕碰。她拿出一瓶金创药,一瓶烈酒,一卷白布,一把剪刀。药瓶握在手里,冰凉的,指尖触到瓶身,微微缩了一下。
陈彦允靠在椅背里,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等大夫换药的病人。顾锦朝蹲在他面前,先拿起烈酒,倒在一块干净的帕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自己做好准备。烈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辛辣的、刺鼻的,熏得人眼睛发酸。
“有点疼,三爷忍着点。”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面容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柔和,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薄唇的形状,那些冷硬的棱角在昏黄的灯光下被磨平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依赖。
她将沾了烈酒的帕子按在他膝盖的伤口上。他的眉头没有皱,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一声都没有吭,像是一个习惯了疼痛的人,对痛已经麻木了。她低下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烈酒将伤口上的血痂泡软了,她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那些干涸的血迹。血迹是暗褐色的,凝结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壳,擦掉之后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她不去碰;有些伤口还在渗血,她倒上金创药,再用白布轻轻裹住。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父亲的记忆恢复了。”她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想起了账册的事,也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去查那笔赈灾银两。他对我说,‘锦朝,爹对不起你’。他说那些年他被宋姨娘蒙蔽,对我不好,对我母亲不好,对我弟弟不好。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他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陈彦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继续替另一个膝盖上药,倒烈酒,擦血迹,撒药粉,缠白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她的手指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划过,从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划过,从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划过,从那些青紫的淤痕上划过。
“弟弟在书院被人欺负了。有人散布谣,说我靠攀附陈家上位,说我母亲是克夫的扫把星,说我父亲是贪赃枉法的狗官。弟弟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去书院接他,他扑在我怀里哭。他说‘姐姐,我没有给你丢人’。傻孩子,他被打成那样,还惦记着不能给姐姐丢人。我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跟人打架了。他们骂姐姐,就让姐姐让他们骂,姐姐又不少块肉。他跟我说,等他长大了,他当大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姐姐是最好的。”
陈彦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低下头,继续缠白布,将那些伤口一层一层地裹住,像一个母亲在替孩子包扎伤口。白布缠得很紧,怕松了会掉,又怕太紧了会勒得疼,轻重没个准,拆了又缠,缠了又拆,拆了再缠,反反复复好几遍。
“冯夫人走了。留下一封信,只有两个字——‘谢谢’。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我,也许是因为我去看了她,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落井下石,也许是因为我对她说了一句‘离开京城,重新开始’。她恨了我那么久,到头来只留下两个字。”她将白布系好,打好结,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那结打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没有翅膀的蝴蝶,趴在他膝盖上。她伸手想拆了重打,他按住了她的手。
“不用拆了,挺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窗外夜色如墨,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屋中,灯火通明,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