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说这种话。你答应过我,一个都不能少。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忍了一天一夜,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那些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颤。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眼泪在她的手背上流淌,滚烫的,一滴一滴的。
“锦朝,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一个都不能少。你答应过的,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在嗓子眼里磨碎了才挤出来的,“你不能骗我。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骗我。你不许骗我。你答应过我的,一个都不能少。你答应过的。你一定可以的。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我们一家四口,一个都不能少。”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你答应过我的”“一个都不能少”“你不许骗我”,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同一段旋律。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灵魂在发抖。
顾锦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脆弱得多。她以为他是山,是海,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松树。他也会怕,他也会哭,他也会在失去的边缘挣扎、颤抖、绝望。他怕失去她,就像她怕失去他一样。他们的害怕是一样的深,一样的重,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答应你”,想说“一个都不能少”。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我听到了,我答应你,一个都不能少。
产婆大喊一声:“三夫人,用力!孩子的头出来了!”顾锦朝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不能晕,不能放弃。他还在等她,孩子还在等她。她答应过他,一个都不能少。她不能骗他。她不能让他失望。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气氛。那哭声很响亮,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委屈的、急切的、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恐惧。
“是个男孩!第一个是男孩!”产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翠屏连忙递上干净的棉布,产婆接过,将孩子裹好,放在一旁的摇篮里。
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女孩的哭声比哥哥小一些,细细的,柔柔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是女孩!龙凤胎!恭喜三爷,恭喜三夫人,母子平安!母女平安!全家平安!”产婆的声音又惊又喜,在产房里回荡。
陈彦允没有去看孩子。他的手还握着顾锦朝的手,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她的面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的,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那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亮着,它在燃烧。
“三爷,我说过,一个都不能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但陈彦允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在,她还在,她还在他身边。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欢喜的泪。窗外,天终于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座陈府照得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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