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婆用尽了浑身解数。她在接生这一行做了三十多年，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难产都见过——胎位不正、脐带绕颈、宫口不开。但龙凤胎的难产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两个孩子的头卡在一起，谁都不肯先出来，像是在母亲肚子里就学会了争抢。她的手很稳，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锦朝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太医施了针。银针扎在顾锦朝的合谷、三阴交、至阴等穴位上，一寸一寸地捻进去。他的手很稳，但心里没底。他在太医院做了大半辈子，给皇后接过生，给公主接过生，给王妃接过生，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三夫人的身份，是因为三爷就跪在产房外面，他不敢失败。顾锦朝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像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被巨浪抛上抛下，随时可能倾覆。但她不能翻，不能沉，不能放弃。她的孩子在等她，她的丈夫在等她，她答应过他一个都不能少。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气氛。那哭声很响亮，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委屈的、急切的、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恐惧。产婆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孩子的头，轻轻一转，孩子顺着产道滑了出来。是个男孩，哭声嘹亮，小脸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是女孩，哭声比哥哥小一些，细细的，柔柔的，像一只小猫在叫，但很稳，不急不躁。

产婆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恭喜三爷，恭喜三夫人，是龙凤胎！母子平安！母女平安！全家平安！”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在产房里回荡，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陈彦允接过孩子，手在发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们。他的手很大，将那个小小的婴儿整个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像托着一片云。孩子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小到他怀疑自己一用力就会捏碎。他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张在哭与不哭之间犹豫的小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小了，小嘴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找奶吃。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的头转过来，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手指。他愣住了，一动不动，怕一动就会惊扰了这一刻。他感觉到孩子的牙龈在他的手指上轻轻磨蹭，痒痒的，麻麻的。

顾锦朝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但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风雨过后天边出现的第一道彩虹。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手指在女儿的脸颊上轻轻划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眉毛到嘴角。女儿的皮肤很嫩，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手指在上面划过的触感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温暖，像是摸着一片羽毛。

“三爷，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家了。一个完整的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但那轻里头有重量——有这一年多来所有的酸甜苦辣，有她重生之后所有的挣扎与坚持，有她对这个家所有的爱与期待。

陈彦允将两个孩子放在顾锦朝身边，左边放一个，右边放一个。两个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同时安静了下来，不再哭了。男孩躺在左边，小脸转向母亲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女孩躺在右边，小脸也转向母亲的方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被子不够大，盖不住四个人，顾锦朝的脚露在外面，陈彦允的胳膊也露在外面。但谁都不觉得冷。

陈彦允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是冰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