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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秦氏之死

西府的衰败,是从秦氏被禁足那年开始的。起初还有人守着旧规矩,每日洒扫庭院、按时关门落锁、给廊下的灯笼换上新罩子。那时候下人们虽然走得七七八八,但还剩下几个老仆念着旧情,没舍得走。后来连这几个也留不住了,有的去了别府当差,有的回了乡下老家,有的索性在京城另谋了出路。走得最晚的是两个在西府待了十几年的老仆,一个姓孙,一个姓钱。孙婆子走的时候在门房哭了半日,说“太太这辈子不容易”,但哭完了还是卷了包袱走了。钱婆子多留了半个月,后来听说她儿子在通州找到了一份差事,也走了。门房空了,厨房的灶台再没有冒过烟,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出了杂草。夏天疯长,秋天枯黄,冬天覆上一层薄雪,第二年春天又冒出头来。廊下的灯笼破了,没人换,纸糊的灯面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干枯的竹骨架,像一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一季又一季的风从檐下吹过,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秦氏住在正房最里间。窗户纸糊了好几层,不透光,也不透气,像是怕那些光会照见她如今的模样。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木筷。床上的被褥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被面上的绣花早就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太久的字迹。她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薄被,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有一块巴掌大的霉斑,她看了很多天,看它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边缘从模糊变成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长大。她没有让人换过帐子,因为换帐子需要银子,而她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

陈彦允离京之前,让人按月送一份例银去西府,数目不多,刚好够她买米买药。但秦氏没有用过那份银子,她让老嬷嬷将银子原封不动地退回去,退了两回,第三回老嬷嬷没有退,将银子藏在了柜子里,等秦氏问起时只说“退回去了”。秦氏没有再问。她大概也知道,那银子没有退回去,只是她不想深究。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了。

秦氏身边只剩下一个老嬷嬷。姓周,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走路时膝盖往外撇,像是腿上受过伤。她在西府待了大半辈子,从秦氏嫁进来那年起就在她身边当差,伺候了三十年。她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没有嫁过人,没有儿女,没有家。西府就是她的家,秦氏就是她唯一的主子。她每日给秦氏端水端饭、倒恭桶、换洗被褥,有时候端来的饭秦氏一口也没动,她就坐在床边,把那碗饭重新端回去,热一热,再端回来。她知道秦氏不会吃,但她还是得端来,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秦氏的病情加重,是在入秋之后。起初还能坐起来喝几口粥,后来连坐都坐不住了。她整日躺着,不声不响,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眼睛睁着,望着帐顶那块霉斑,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短,像是风穿过一片干枯的竹林,沙沙的,轻得让人听不太真切。

顾锦朝得知秦氏病重的消息时,正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天快过完了,叶子落了大半,枝丫间透出灰白色的天空。翠屏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三夫人,西府那边来人说,秦氏这几日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大夫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顾锦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身边还有人吗?”翠屏摇了摇头。“只有以前贴身的一个周嬷嬷还在,别的人早走了。那周嬷嬷自已年纪也不小了,走路都费劲,端水端饭都吃力。听说她自已也病了一回,硬撑着没倒下。”顾锦朝站起身,“备一顶小轿,我去看看她。”

翠屏愣了一下。“三夫人,您去西府?秦氏对您做了那么多事,中秋宴上让您出丑,祭祖时派人行刺,禁足后还不安分散布谣——您还要去看她?”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替三夫人不平的委屈。顾锦朝没有解释。“备轿。”她说了两个字,语气不高不低,但翠屏没有再问,快步去安排了。

轿子在西府门口落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将整座荒废的宅子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门楣上的匾额早已经被摘了,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一张苍老的脸。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顾锦朝伸手推门时,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灰,她没有拍掉。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前院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有人在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踩过满地落叶的甬道。甬道两侧的花圃里早就没有花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干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已经倒了,横在青砖路面上,她绕了过去。正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药味和尘土的气息,像是一间太久没有开过窗的屋子,连空气都懒得流动了。秦氏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像一把枯柴。她的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一头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像是很久没有梳过,几缕枯发黏在脸颊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望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望。

顾锦朝在床边站了片刻,没有惊动她。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秦氏那张枯槁的脸上,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氏时的场景——那是她新婚后的晨省,秦氏穿了一件赭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坐在正堂里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打量着她,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那时候秦氏还是西府的当家太太,声音洪亮,笑容里带着刀子,一句“被继母磋磨”就能把人的旧伤疤撕开给人看。如今她躺在这里,面色蜡黄,瘦得脱了相,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嬷嬷从外间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她,愣了一瞬,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快步走过来,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三夫人……您怎么来了?”她看了看床上的秦氏,又看了看顾锦朝,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弯腰替秦氏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碰碎什么。秦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她转过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顾锦朝身上。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她没有说话,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她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流进鬓角里,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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