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不用再操心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她说过的很多话一样——不刻意温柔，不刻意疏远。秦氏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顾锦朝，目光里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手在被褥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但没有力气。她摸索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指捻得起了毛边，边角有些磨损了，像是被她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又放回去。她没有递出去，只是将那封信放在自已胸口，像是那封信是她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节泛白，像是怕它被风吹走，又像是怕它被人夺走。然后她松开手，将它推到了顾锦朝的方向，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锦朝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将那封信放进袖中。“你安心歇着。”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替秦氏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秦氏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皮已经越来越重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来了……”她说了这三个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
两日后，西府传来消息，秦氏走了。走得安静，天亮前的事。周嬷嬷守了一夜，天亮时发现她身上已经凉了，被子还是好好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她手里什么也没有攥着，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一截安眠的枝丫。顾锦朝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赵忠去操办丧事。“按规矩办，不能薄了，也不能厚了。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无需添。”赵忠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丧事办得中规中矩，不张扬，也不寒酸。灵堂设在西府的正堂，但正堂实在太破败了，临时打扫出来，墙壁上的霉斑用白布遮住，供桌上摆了香烛，几碟素果。来吊唁的人不多，只有陈家几位旁支的族人，以及几个与西府旧日有往来的故交。没有人哭，没有人说太多话，大家都安安静静地上了香、鞠了躬，然后便走了。周嬷嬷跪在灵堂一侧，满头白发梳得齐整，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像是在替秦氏送最后一程，又像是在替她自已。
秦氏的棺材是她早就备好的。周嬷嬷从西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是一口普通的柏木棺，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她让人抬到灵堂时，棺面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帕擦了很久，才擦干净。她蹲在棺材旁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些木纹，像是在替秦氏最后理一次衣裳。
秦氏这一生，到最后能送她一程的，只有那个年老体弱的老嬷嬷。她没有子女，丈夫早逝，族人早已将她视为弃子。她的死像一片枯叶落在庭院里，轻得几乎没有人察觉。但她还是留下了东西。
那封遗书，顾锦朝是在秦氏下葬后的当晚才打开的。烛火静静地燃着，她坐在书房里，将信纸展开，铺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长，字迹有些颤抖，像是一个人在灯下用了很久才写完，写到后面时连笔都握不太稳了。秦氏在信中写道——“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不该贪东府的产业，不该在祭祖之日让人行刺，不该在禁足之后还不安分。我恨你，是因为你得到了我得不到的东西——丈夫的信任、族人的尊重、一个完整的家。我恨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些。你替陈家做了那么多事，我一件都没做过。我走到今天，不怪别人，只怪自已。若还有来生，我但愿不再做陈家的儿媳。”
信的末尾，笔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到后半段时，她已没有太多力气了。她写道：“还有一件事。我身后还有人，一直在暗中帮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每次来信都自称‘故人’。我没有见过他的面，他每次都是托人递信，没有亲自现身。你小心这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锦朝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将那封信放进妆奁的最里层，锁好，然后将钥匙收进袖中。陈彦允不在京城，他还在江南。等他回来，她要将这封信交给他——不仅仅是秦氏的死，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故人”。那个在秦氏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在默默支持她的人。秦氏到死都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但他还在某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夜风从窗棂间渗进来，吹动桌上的信纸一角，又落回原处。顾锦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秋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独有的、干枯而清冽的气息。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一个人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将她的手指吹得有些凉了，才将窗子轻轻合上，转身走回灯下。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封遗书，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故人”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要从这两个字里读出更多的东西，像是想要从这两个字后面看到一张具体的脸。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个故人是谁？是曾经在陈家待过的人？是秦氏早年的故交？还是另一股势力的暗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风已经吹起来了，吹过西府，吹过京城，吹过江南。那些在暗处站着的人，迟早会走到有光的地方来。她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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