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的孙子赵稷第一次听说“种荞麦的人”这个故事,是在他六岁那年。那年秋天,御书房窗外的柿子红了,他溜进去玩,看见祖父站在窗前发呆。他顺着祖父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棵柿子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皇爷爷,您在看什么?”他奶声奶气地问。
赵恒低下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朕在看一位故人。”
“故人是什么人?”
“故人就是……走了很远很远的人。”
赵稷不懂,但他记住了祖父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后来在很多人的脸上都见过――父皇提起“太师”的时候,母后说起“穆将军”的时候,边关回来的老兵讲起“少帅”的时候。那种眼神里有光,也有水。光闪闪的,水汪汪的。
赵稷十四岁那年,被立为皇太孙。赵恒亲自教他读书,握着他的手写字,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人”字。
“稷儿,‘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做人也是这样,要有人撑你,你也要撑别人。”赵恒说。
赵稷觉得这话耳熟,后来才想起来,父皇说过,皇爷爷小时候,太师也是这样教他的。
赵稷十八岁那年,赵恒病逝。他坐在龙椅上的第一天,看见满朝文武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心中又慌又怕。他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稷儿,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有一个好老师。你的老师是谁,你要自己找。”
他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不是找不到,是找不到像太师那样的。太师教了皇爷爷六年,皇爷爷记了一辈子。他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永远也遇不到那样的人了。
赵稷继位后第三年,巡边到了雁门关。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周,是周猛的孙子。他指着城外的一片地说:“陛下,那片地,是尚父当年种荞麦的地方。”
赵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片粉白色的花海,在风中摇曳,像一层层细浪涌向天边。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尚父种的荞麦,比宫里御厨做的点心还香。”他让人去摘了一捧荞麦花,夹在书里,带回了京城。
那片荞麦地旁边,有两间土屋,已经塌了。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还活着,结了满树的红果子。守将告诉他,那是尚父当年种的,每年秋天都结果,没人摘,就烂在树上。赵稷让人摘了一筐,带回京城。
柿子很甜,甜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柿子甜,还是因为心里酸。
赵稷在位四十年。他做了很多事――修运河、减赋税、平叛乱、开海禁。史书上写他是“中兴之主”,说他比祖父、曾祖父都强。他看了这些评价,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政绩,不是那些写在史书上的大事,是他在雁门关外立了一块碑。
那块碑,立在陈远和穆桂英的墓旁边,比原来的碑高一些,宽一些。碑上写着一行字:“大梁尚父陈远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以边关为家,以百姓为亲,以荞麦为食。卒后归葬于此,与夫人穆氏合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