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仲麟最后还是没能站住。
还没打多久,便就已经撑不住,瘫倒在地。
陈谦吐出一口气。
他并没有再出拳刷经验了。
面板上伏魔拳法的经验微微涨了一截。
心中还算满意。
天工宝阁换来的这门拳法,确实比他想象中更精妙。
徐仲麟趴在地上,声音有些哑。
“还能……再来。”
陈谦擦了擦手。
“不来了。”
徐仲麟艰难抬头。
“我还能再来。”
陈谦蹲下:“但你再撑下去,明天就不用练了。”
徐仲麟沉默了一下,终于没再逞强。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疼。
可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怨气。
因为陈谦每一拳都像一场教科书。
打在他发力错的地方、他架子松的地方。
打在他想退又不肯退的地方。
一拳下去,他就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这种感觉,比徐家教头那些“手再高些”“步子再稳些”的话,要清楚太多。
陈谦把旁边的水瓢踢到他手边。
“喝点水。”
徐仲麟抬手去拿。
结果手刚伸出去,指尖一抖,水瓢差点翻了。
陈谦看着他,淡淡道:
“这就叫手不听使唤。”
“你以前觉得自己能打,是因为没人把你打到这种时候。”
徐仲麟勉强握住水瓢,喝了一口。
冷水入喉,他才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一点。
“徐仲之会比这更强?”陈谦问。
徐仲麟握着水瓢的手顿了顿。
“会。”
“强多少?”
“很多。”
徐仲麟没有硬撑。
“他入双灯比我早。”
“徐家给他的刀法,也不是我手里那套能比的。”
“他身边一直有人喂招。”
“真正生死局或许不多,但擂台、校场、演武,他从小打到大。”
陈谦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这点本事,想赢他,确实还差得远。”
徐仲麟没有反驳。
“我也不差!”
正要说话,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陈谦抬眼看去。
门外站着四个人,他都不熟。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形修长,脸上没什么表情,腰间挂着敛尸房的牌子,牌面上刻着“陆衡”二字。
另一个身材壮实,肩膀很宽,双臂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看,叫赵阔。
第三个瘦高,眼神很冷,站在几人后面,几乎不主动看人,牌子上写着葛青。
最后一个年纪稍小些,脸圆,笑容多一些,叫马元。
四人衣服都很干净。
陈谦看了他们一眼。
陆衡拱了拱手。
“陈谦?”
“是。”
“陆衡。”
他报了名字,又指了指身旁几人。
“赵阔,葛青,马元。”
马元笑着补了一句:“我们几个,也是这次四司会武十五个名额里的人。”
陈谦点了点头。
“有事?”
几人目光扫过地上已经瘫得动不了的徐仲麟。
赵阔看了两眼,忍不住道:
“这是……?”
陈谦道:
“嗯。”
赵阔嘴角抽了一下。
“练成这样?”
陈谦道:“放心,还有气儿。”
陆衡没有在徐仲麟身上多看,直接道:
“天监司那边递了话。”
“今日下午,两边入四司会武名单的人,过去交流一场。”
陈谦不解问道:
“交流?”
马元笑道:
“说得好听是交流。”
“说白了,就是互相摸底。”
“四司会武前,各司之间都会有这么一遭。”
“看看对方今年都是什么成色。”
“也顺便试试手段。”
陈谦道:“你们去就行。”
赵阔哼了一声。
“要是我们去就够,也不用来找你了。”
马元连忙笑着接过话。
“赵兄不是那个意思。”
“主要是天监司那边,向来瞧不上咱们敛尸房。”
“上次他们来我们这边,随便派了几个人,便把我们的人打得很难看。”
“这次轮到我们过去,按理说也只是走个过场。”
“可问题是,陈兄你现在名声不小。”
“白马山那场辩经,整个上京都传开了。”
“你若不去,天监司那边只会觉得敛尸房今年还是没人。”
陈谦听明白了。
他们是想让他一起过去撑场面。
陆衡解释道:
“此次十五个名额里,我排第七。”
“赵阔第十。”
“葛青第八。”
“马元第十二。”
“我们都不是前五。”
陈谦点点头:“前面那几人呢?”
马元苦笑了一下。
“闭关的闭关。”
“还有两个压根不愿意去。”
“他们觉得这种交流只是互相试探,没必要提前露底。”
赵阔冷声道:
“说白了,就是我们这些中段名次的人,先去给人试招。”
葛青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也是去挨打。”
院里安静了一瞬。
马元脸上的笑淡了些。
“难听是难听。”
“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四司会武里真正争前列的,是各司前五。”
“后面的人,更多是补位、探路、消耗。”
“天监司那边也是一样。”
“不过他们底子厚,哪怕随便派出来的人,也不好对付。”
陈谦想了想。
他原本还打算下午继续练徐仲麟。
可徐仲麟如今已经瘫在地上。
别说跟着去天监司,能不能自己翻身都难说。
陈谦低头看了他一眼。
徐仲麟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撑着手臂想起来。
“我也去。”
刚撑起半寸,又摔了回去。
赵阔看得眉头直跳。
陈谦露出一个笑脸,对着地上的徐仲麟威胁道:“你留在这里,把今天挨的拳自己想一遍。哪一拳为什么挨的,想不明白,明天继续挨。”
徐仲麟趴在地上,声音很低。
“知道。”
陈谦这才看向陆衡几人。
“走吧。”
陆衡微微点头。
赵阔神色松了一些。
马元则笑道:
“陈兄愿去,那今日至少不会太难看。”
陈谦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看看。”
“天监司的人,到底是什么层次。”
陆衡看着他,片刻后道:
“这就够了。”
几人离开敛尸房。
从敛尸房到天监司,要穿过两条长街,再绕过一片官署。
越往那边走,街面越宽。
两边的铺子也越干净。
敛尸房藏在地下,阴冷潮湿,地处偏僻。
可天监司不同。
还没到正门,便已经能远远看见一片高高挑起的飞檐。
朱门、玉阶、铜兽。
门前两座镇邪石兽足有一人多高,石兽眼珠嵌着黑曜石,在日光下泛着光。
门楼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天监司。
三个字写得极大。
每一笔都像压着一股堂皇之气。
大门两侧站着值守的修士。
道袍整洁,腰悬玉牌,脚下连半点泥灰都没有。
风从门内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清气。
赵阔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道:
“同样是四司。”
“人家这地儿看着就像神仙住的。”
马元接了一句。
“咱们那儿像给埋尸的。”
赵阔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说话。”
马元笑了笑。
“实话而已。”
陈谦没有说话。
他看着天监司的大门。
这地方和敛尸房完全是两个极端。
敛尸房建在地下,收的是死人,处理的是脏事。
天监司建在明处,修的是术法,管的是天象、符、阵法、斋醮。
一个藏污,一个显贵。
可偏偏都在四司之内。
五人刚走近,门口一个年轻道吏便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衡腰间的敛尸房牌子上,又扫过赵阔、葛青、马元,最后停在陈谦身上。
那眼神不算憎恶,倒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敛尸房的?”
陆衡道:
“来交流。”
年轻道吏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放行。
他转身朝里头招了招手。
“敛尸房的人到了。”
声音不大。
可门内外不少人都听见了。
很快,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有人直接皱了皱眉,低声道:
“怎么一股尸灰味?”
“敛尸房嘛。”
“他们天天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能干净到哪儿去?”
“听说这次四司会武,敛尸房也想争名次?”
“争什么?争谁扛尸快?”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
声音不算大。
但刚好能让他们听见。
赵阔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回去。
陆衡看了他一眼。
赵阔深吸一口气,硬是忍住了。
陈谦神色倒是平静。
这种目光,他见过太多。
敛尸房也好。
纸扎铺也好。
以前他走到哪里,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差不多。
嫌脏,嫌晦气。
觉得这种人只配待在阴沟里,不该走到干净地方来。
天监司的人领他们往里走。
一路上,穿过两重院落。
院中栽着松柏,地面铺着青白石板。
石板缝隙里没有杂草。
连落叶都有人及时扫干净。
廊下挂着铜铃。
风一吹,声音清越。
远处还能看见几座高台。
高台上有人盘坐吐纳,有人以朱砂在空中画符,也有人操控小小阵盘,让几枚玉石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这里的每一处,都透着规整和体面。
马元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难怪人家嫌我们脏。”
“他们这地方,连灰尘都比我们敛尸房值钱。”
葛青淡淡道:
“地方好,不代表是好人。”
马元道:
“但通常地方好的人,能拿到的东西也好。”
他们被带到一处演法场。
中央铺着平整的白石,四周立着阵柱,阵柱上刻满符纹。
边上早已有十几名天监司弟子等着。
有男有女,大多年轻。
道袍干净,玉冠束发,身上没有多少江湖气,却有一种从小被教出来的从容。
敛尸房几人刚一进来,场边便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些目光又落了过来。
审视,好奇,轻慢。
还有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
一个身穿青白道袍的年轻人从场边走了过来。
他面容清秀,腰间挂着一枚白玉阵牌。
见到陆衡几人,也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几位便是敛尸房此次来交流的人?”
几人相互报上名字。
那年轻人听到陈谦的名字时,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陈谦。”
陈谦看着他。
年轻人笑了笑。
“白马山的事,天监司也听说了。”
“听说你在佛门辩经上,出了不小的风头。”
他说得客气,可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敬意,更像是提到一件新鲜事。
旁边另一个天监司弟子轻笑道:
“佛门辩经而已。”
“会说话,未必会斗法。”
“上了四司会武,总不能靠念几句偈子赢吧?”
几人笑了笑。
赵阔脸色更沉。
陈谦看了那人一眼,对于这些人印象可一点没改。
看不起一切身份地位不如他们的事物。
青白道袍的年轻人像是没有听见同伴的话,继续道:
“我叫韩济。”
“这次交流,原本该由我们这边几位师兄出面。”
“不过几位师兄近日都在闭关,为四司会武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