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反过来说或许更合适，应当说只有极少数人不是这般想的。”林斐说道，“百姓既会唤一声那高门第之人为‘贵人’，这‘贵人’的称呼本身便代表了多数人的看法。”

“俗世自然俗人居多的，大人，我娘心直口快的，却也说的都是大实话。”一旁的莫小娘子开口说着，话锋忽地一转，“所以我娘这等人是不能遇上‘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官员的，先时不敢胡乱告官，如今案子到了大理寺，我二人才算放下心来，敢过来叙明缘由。”

这般转了一圈夸赞大理寺清正廉洁的口才同一旁心直口快的莫夫人一番对比之下，更是明显。

“人之常情啊！”白诸看了莫小娘子一眼，说道。

林斐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对莫小娘子的话算是回应之后，继续抬了抬下巴，示意莫小娘子继续说。

“大人说的不错，他确实对的上我所求，”莫小娘子说道，“可他以为的我不是我。”

“那将真实的你告诉那小哥，”刘元说道，“看他如何想的。”

“那小哥不是你！”林斐却对刘元摇了摇头，“你自不觉如何，可若是那小哥，即便老莫只是将真正的莫小娘子告诉他，他也会多心的。”

这话一出，刘元还在怔忪，一旁的白诸提醒他道：“你忘了自己那寒窗苦读了？忘了自己年少时在家乡有‘天赋出众’的奇才之名？更忘了自己是朝廷入了册的寺丞了？”

“你这些东西若是不值钱，每到科考放榜又怎会有人榜下捉婿？”白诸说道，“你当然不觉如何，也不会多心，因为以你的身份本就不需要多心顾虑这些事情。”

“是啊！”一旁的莫夫人到底是个为女儿亲事发愁的，闻，下意识点头道，“似这位寺丞这般模样不错的，红娘若是牵了您这样的，我是乐意的。”她说道，“即便是知晓珠珠绣工的情形下，我也依旧觉得不错。”

这‘俗人’口中亲口道出的‘不错’二字令刘元恍然：“原来如此！”

“可他是个官差，且还是个并不知晓真实莫小娘子的官差，老莫哪怕只是说了实话，羞愧倒也罢了，就怕那自尊之心叫他跨不过这道坎。”魏服说道，“因为这不是个吃软饭想要高攀的男子，甚至反过来，他是个想着莫小娘子似莫夫人这般以他为天，家里责任他扛，也由他说了算的男子。”

“大男人自尊之心总是强的，这本不是什么错，也是俗人中常见的想法，只是问题是莫小娘子太好了，这个以他为天的家放不下莫小娘子的。”白诸说道，“所以，即便老莫再如何八面玲珑，再如何安抚，怕是总会生出些隔阂来。”

“莫小娘子如何看待这个人的？”林斐问莫小娘子。

“我对他道我性子有问题，将我先时同大人说的我想要的夫君同他说了一遍，若是平素里，他或许还能理解，可问题时他已将相中我之事跟人插科打诨透露了一嘴了。”莫小娘子说道，“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下不来台了。”

“所以，大家都没做错什么，连他也只是一眼相中了一个年岁正好的小娘子，可莫名的，事情便成了这幅模样。”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八字还没一撇，他为何提前说？”

“怕被旁的官差知晓老莫有珠珠这么个漂亮闺女，”一旁的莫夫人皱眉道，“怕人跟他抢珠珠，想提前定个名头，将旁人轰退了。”

“他既觉得老莫同莫夫人这般的情况很是登对，既觉得自己撑的住莫小娘子这个娘子，为何还怕人同他抢？”刘元不解的问道。

“多半因为莫夫人这般的在他眼里最大的长处是美貌，可美貌这个东西说不准的。”林斐想了想，显然也在先时的问话中琢磨出这人的性子了，他说道，“看莫夫人同老莫在一起好似觉得自己能撑得住莫小娘子，可同时，却也见得到比自己更厉害的贵人身边站着的美人同莫夫人这般的相当，甚至还不如莫夫人貌美。”

“审美之事难以评说，真正值多少份量更是难以衡量。如此……他自然一面看了老莫夫妇，觉得自己撑得住莫小娘子，一面又唯恐莫小娘子对上了旁的贵人的胃口，被旁人相中。”林斐说道，“如此……思来想去，早早订下来，便是他想到的法子。”

“其实同娘带着我想趁年华正好时早早相看一个理，”莫小娘子说道，“便是再好的人，也有阴差阳错，没做错什么就无故被蹉跎了的，这种事说不准。早早定下来是很多人都有的心思。”

“原本没什么毛病的一个人，因着那一桩事……到底一时间没有迈过那道坎，看我等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便想着早早叫他歇了心思，遂找了红娘，没两日就找来了罗山，那红娘对我道这件事罗山能解决……”莫夫人话还未说完，就被众人打断了。

“这件事……罗山还当真能解决！”刘元忍不住道，“只是那小哥或许只是普通人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给他些时间缓缓或许就这么越过这道坎了，唔，当然也有可能越不过这道坎，这个说不准。可那小哥只是说不准而已，罗山却是个说得准的恶狼！他当然会解决，甚至夫人不提都会主动解决，因为怕旁人同他抢食吃。”

当然，这解决的法子虽说此时大家还不清楚，可想也知道罗山出手，寻常人扛不住吓跑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这些，只以为罗山在衙门里算那小哥上峰，一声招呼就能轻易解决此事。”莫夫人说道，“当真不知道那罗山是这等人。”

虽然莫夫人在那里胡乱出招，可莫小娘子同老莫显然是清醒的，也从未想过将罗山引到家里来。

“这件事我娘其实没惹出什么事来，罗山这般一施压，反而让我爹同他解释清楚了，我爹说他心里的疙瘩已经过去了，”莫小娘子说道，“我爹看人虽不能说一定准，可多数情况下没出过岔子。”

至于如何解释清楚的……

莫小娘子说道：“他心里迈不过这道坎，无非是觉得自己本事不济，甚至隐隐觉得我一家势利眼，罗山官阶比他高，那‘本事’也比他强，可我一家却并没有高攀罗山，而是想要摆脱他，势利一说便自行解决了。再者，罗山这般出面冒出来抢人，这让原本下不来台的他也下来了，因为罗山做的事摆在那里，同样是一桩成不了的亲事，罗山直接抢人于他而总好过我等瞧不起他。”

恰似那书生相中臣相家的女儿，若是臣相直接出面说不般配，必激的那书生急头白脸的，放下一句狠话——莫欺少年穷！可若是那女儿被强盗抢走了，书生虽同样未得到臣相女儿，亲事未成，可因着这一茬，书生非但不会急头白脸，还会生出几分同情——好好的娇花入了狼窝，真可怜！

想明白这一茬之后，魏服摇头，叹了句：“人性啊！”

那道原本难以迈过的坎是怎的迈过去的？自己的难堪是被旁人的凄惨遭遇冲抵了的！

莫小娘子一语中的，道明了个中关键。看着众人的反应，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她说道：“大人们同人打交道，自然比我更清楚人性的。这般的话……他，自也不在我的选择之中了。”

“我可以选个寻常人，俸禄什么的我也不在意，”对一旁想要跳出来说些什么的莫夫人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说话，莫小娘子继续说道，“可有了这一茬事之后的寻常人，我不能选的。因为有过这一茬之后，那人性之中的洪水猛兽出来游走过一回了，他对上我时那颗平常心已经不在了，素日里瞧着或许没什么，可往后若是再遇上了考验，这平常心不在之人很容易出事。”

“况且，俗世虽说俗人居多，可我看到他的恶了。”莫小娘子说道，“就似饥荒时，听闻有人饿的易子而食了。可知晓会有这种情况存在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我看到他食子了，或许旁人饿了也会食，可我亲眼看到的这个人会在我心底里留下阴影，挥之不去，看到他我会下意识远离，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所以，对他，我避开了。毕竟这世间寻常人还是很多的，我能选的也有很多，不必强行摁下心里的阴影同本能反应，硬着头皮逼迫自己。”莫小娘子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林斐，“大人，如此……我解释的可清楚？”

林斐点头：“足够清楚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