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脸色变了变,口中却道:“我只是个红娘而已,替人牵线搭桥,没做什么。”
“这一沓外人眼中挑不出毛病的高嫁美满姻缘里,似这血书女子这般遭遇的还有不少,姻缘确实成了,也高嫁了,却总是无法长久。”林斐说道,“当然,用你的话说就是那女子克夫。”
“那等狐媚女子就是克夫啊!这可不是我说的,老话就是如此。”红娘闻,转了转眼珠,道,“那些玄乎之说不也常道这等女子福薄么?心比天高,贱命却想高嫁,自是享不了几日福,便要死了。”
“她们命不好,天生如此,”红娘说到这里,眉眼下意识弯起,这等由心而发的情绪波动比起先时那红了的眼圈与满脸的委屈更为内敛,也更不易被察觉,“大人有所不知,牵过的姻缘多了,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事啊,还当真就是命里注定的。有些人天生就是贵人,享的了一世的厚福,而有些就不行了,享不了这等厚福,可见人当真是有贵贱之说的。”
“衙门上你这等命不好的说法是无法做那呈堂证供的,”林斐提醒她,而后手指在那被他压住的一沓整理出的姻缘卷宗上轻轻叩了叩,“经你手牵线的那些高嫁姻缘,一般不会超过三年,鲜少超过五年,没有一桩是超过十年的。因为到了第七、第八年,那高嫁的门第若还未出事的话,那些女子不是被以各种不堪入目的理由休憩了,就是出事死了,至于带进去的那些你口中商户之女的嫁妆,也没几个能保全的,你道这巧是不巧?”
“大人,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红娘说道,“做媒的还能管人一辈子不成?月老也管不了人一辈子啊!”
“一桩两桩或许是巧合,可若是有人行小道之事手段高明而谨慎,很难被寻得把柄的话,时间长了,那真相自然而然就会显露出来了。”林斐说道,“上百桩你牵出的姻缘都是如此,巧合的次数太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到了第七、第八个年头,那些未被发现的贪官污吏觉得自己已过了这道坎,便彻底放下心来了,自也不再需要什么遮掩,那曾经为遮掩娶进门的女子便成了碍眼的存在,自是要解决了。”林斐说道,“因为再不解决的话,那些被挪用的嫁妆就要兜不住了。”
“你是一座桥,却不是那些女子以为的鹊桥,而是一座偷偷生出的小道之桥,供那些急于想堵窟窿之人周转、堵窟窿的桥。”林斐说道,“我查过这些年长安城官媒经手牵过的姻缘……我方才便说过,行恶即便再高明,再自忖不会被发现,时间久了,那真相自会露出来的。”
“至少你身上藏着的真相已然曝露于所有人眼前了。因为莫夫人这等不懂之人稍稍打听一番,也能打听到你在所有官媒中是最擅牵高嫁姻缘的,”林斐说着,看了眼面前咬着唇,一不发的红娘,“你引以为傲的名望其实就是无的铁证。”
“你牵成的高嫁姻缘实在太多了,多到不似那’缘分使然‘,而更似是精心设计出的环环相扣的链条。”林斐说道,“缘分令人珍惜是在于它的难得以及无法确定,那于寻常人而无法确定的缘分偏到了你手里有那么多,必是人为设计的。”
“一旦成那环环相扣的链条,自是每一环都要对上,”林斐说到这里,略略一顿,“也就是俗话说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寻常人想高嫁的想法不奇怪,奇怪的是你哪里寻来的那么多愿意低娶之人,”林斐又道,“这可比你牵成的那一两桩姻缘之事可怕多了!”
“长安城不缺嫁妆丰厚的女子,可这些女子却并非每一个都是贵女。且比起男子来,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观念使然,多数女子都是属意比自己更厉害的男子,所以高嫁的想法自也会成为多数人的想法。”林斐说道,“可问题是高果没有那般多,正室的位子也多要那门当户对的,至于为妾……似这等不缺嫁妆的良家女,多数情况下也不会主动为妾的,毕竟良家女成妾弊端太多,一旦踏进去,是能被主母无端发卖的。嫁妆丰厚,家中备受宠爱的女子犯不着为了个妾位将自己轻贱成被人随意发卖的物件。”
“再者也没有哪家妾室需要携带丰厚嫁妆进门的,说的难听些,为妾的多是那容貌不错,却缺了丰厚嫁妆的贫家女亦或者身份有问题的女子,她们没得选,可那嫁妆丰厚的女子有得选。”一旁的魏服接话道,“所以这等不缺嫁妆的女子就陷入了这般个古怪的处境之中,正室与高嫁往往难以两全。”
“这等寻常情况下难以两全的事,偏你尤为厉害,替不少人解决了这两全的困难。”林斐看向红娘,轻笑了一声,问她,“你使得什么神仙法术,能做到旁的官媒做不到的事?”
红娘动了动唇,看那口型似是说了‘运气’两个字,林斐指了指被自己压在掌下的卷宗:“那么多……可不是一句运气能解释的通的。”
“突然愿意低娶的……是察觉到自己要出事了吧!”林斐说到这里,笑了笑,道,“他的东西看着或许还有那么多,可那些贪官污吏在没有入大狱之前,家中的库房依旧是堆满的,所以议亲时自是叫人看不出破绽,因为那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其实……就是骗、瞒吧!”莫夫人看着屏风那头说话的林斐,叹了口气,说道。
“看着是一座金屋子,其实是偷来的,随时可能被发现。”莫小娘子说道,“女子看了那金屋子,查验过了,觉得对方处处比自己厉害,当不会骗自己,遂点头带着嫁妆嫁了。那带着的嫁妆也是以那金屋子是那人自己的为前提所考量的,所带嫁妆若是半个金屋子的话,其实是不如那个金屋子的,所以不吃亏,属高嫁。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半个金屋子的嫁妆是她自己的,是干净的,对方那金屋子却不是正儿八经得来的,是脏的。”
“这不是算学问题,半个金屋子就一定比不得那一整个金屋子,而是脏的东西……哪怕再多,都是比不上哪怕一个子儿的干净铜板的。”莫小娘子说道,“因为那脏东西不止东西不属于那个人,连带用了脏东西的人也是要被问责的,这后果往往是人难以承受的。”
“人既嫁进来了……我见过那高嫁的,”林斐继续说道,“不说旁人,就说那坊间传纷纷的豆腐西施嫁高门,那嫁了高门的豆腐西施嫁进高门后贤惠无比的操持家务,将整个家操持的井井有条。”
“贪懒只享受自然不好,”林斐说道,“可这般早起贪黑的,累的华发早生,已在耗身体心力了……显然是低嫁之人面对高门时,那一个寻常人自然而然会生出的想努力做事对得起高门这一场眷顾的心思。”
“所以那有一个金屋子的问嫁进来的随手要些钱周转,她多半不会拒绝的,毕竟既是一体的夫妻,又是高嫁的,更何况那金屋子摆在这里,自不愁他还不了。”林斐淡淡道,“感情事总是不能计较的,既不能计较就不能算那么多,”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红娘,“左右一个寻常人总是要体面的,下不来这个脸不给身边人银钱的,以及那寻常人也总有‘宁拆一座庙,不毁十段姻’的心思,诸此种种之下,多数人都是想保住这门好不容易牵成的亲事的,不会因为借几个钱就得罪了对方的,你说是吗?”
“体面”二字也是寻常人的软肋,那位刘家村的童大善人如何耗走村民手头多余闲钱,让村民攒不下银钱的?那方圆百里之内最破败不堪的村庄里比起旁的村子多出来的那频繁的一场又一场的村宴,就是为那‘体面’二字付出的银钱。
用‘体面’耗走人手头的每一分闲钱,叫人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多余的银钱,甚至连修缮屋子都成了奢望,更别提攒下银钱去供养孩子读书,去做些买卖什么的翻身了,唯一的希望便只剩那一座金身狐仙。
斩断旁人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叫人只能信这一座狐仙。那童大善人用几十年的时间,用一座破败不堪的村庄,用那些并不算得老实,甚至可以说‘精明’以及自私至极点的刘老翁刘老妪般的村民证实了‘体面’二字的力量。
任其再精明、自私都挣脱不开这善人的‘体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