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进达在他们这些人当中,于松州停留的时间最长,与高原上的人接触最多,他的这番话,也最有说服力。
当信仰成为普通牧民的枷锁,当这具枷锁不断伤害牧民们的家人,带给他们的痛苦大于对心灵的救赎,那么,这份信仰,就是刑具。
松州这边如果要打破这刑具,那么饱受痛苦的牧民从最开始的害怕中反应过来之后,余下的,就只有欣喜和痛快。
牛进达说话的语气虽然平静,并不激昂,可是这话的分量却重,能说到点子上。
李复的目光从牛进达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
“他们的信仰的神灵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李复淡淡开口,李承乾又想起了先前自家王叔念的那一段佛经。
魔王波旬的话是对的。
是人,人打着神佛的幌子,犯下滔天的罪恶,欺压了普通百姓。
收受供奉,抓捕活人,扒皮抽骨,制作法器。
哪怕他们真的手持法器,就真的能通神明吗?
那他们可曾预料到,那天晚上,大唐的将军会带兵,焚毁他们的寺庙,杀了寺庙里的邪僧?
若是能预料到,早就自救了。
若是能预料到,却不自救,那说明,是神,也憎恶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神,要他们偿命。
可若是预料不到,那他们所谓的手持法器,有无边法力,那全都是假的。
“牛将军讲的这些,我在长安的时候也想过,道理归道理,好处归好处,只讲道理,没有好处,那在牧民们看来,无非是从受到逻些的管制,换到受大唐的管制,或许两者没有多大的区别。”
“道理讲通,好处到位,人心自然会转。”
“大唐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同样,没有高原信仰刑具的大唐,更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大唐的兵到了松州,没有抢他们的牛羊,没有占他们的草场,还替一个被寺庙害了全家的少年讨回了公道。这件事本身,就会在他们心里种下一个念头。”
“大唐针对高原上的军事活动,也只是针对逻些城的兵马,不管是羊肠谷还是寺庙,都与普通牧民秋毫无犯。”
“这是牛将军和侯将军在松州,打下的最坚实的民心基础。”
两人听到李复的夸赞,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也许大唐跟其他势力不一样。只要这个念头在,哪怕眼下他们不敢做什么,往后总会有人敢的。”
侯君集坐在对面,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那如果有人因为巴桑带回去的东西被盯上了呢?\"
\"这就看巴桑怎么做了。\"李复道,\"他不能把东西送到每户人家门口。他只需要让那几个当初帮过他的人知道,他回来了,他记得他们的恩情。至于那些人拿到东西之后怎么处置、怎么跟旁人解释,那是他们自已的事。巴桑只需要做好他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巴桑是在那个部落里长大的孩子,部落里的人是什么脾气秉性,他应当是了解的。”牛进达继续开口:“经过这么多的事情,这么长的时间,我们应该相信那孩子,这件事情,他能办好,而且,他也有这个决心。”
李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帐帘外那一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营地,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那就等巴桑回来再说。他这一趟,走多远、带回来什么消息,咱们到时候再看。\"
虽说都已经商定好,但是计划不会这么快就施行,现在边境线对面的吐蕃兵,已经是风声鹤唳,对边境这边的松州地带防备十分严格。
怎么说也要等到几日之后,边境巡逻的兵士已经没有如今这股心气,对于上头的命令越来越感到急躁的时候,那时,他们不管是防卫还是巡逻,都会慢慢变得越来越懈怠。
到那时候,巴桑再回部落,就会比现在容易的多。
来自长安的信件再次送到了李承乾的手上。
李承乾来到李复的营帐内,跟李复说起了庄子上那边的事。
“阿耶和朝臣们商议着,拟定国书,让禄东赞自行斟酌,此番吐蕃挑衅在前,才导致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后续双方和谈,重归于好,这件事不能口头上做了约定,就翻篇了。”
“吐蕃总归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所以,阿耶与朝臣们商定,除却吐蕃每年给大唐上贡之外,松州外的边境线要往高原上推一推。”
“还有就是西州西海两个都护府,向南扩地。”
“阔出去的地,短时间内可以不重视,但是,一定要在大唐的版图上,要在大唐的控制下。”
李复听明白了,大唐的扩张,意味着吐蕃边境线的收缩。
“自从吐谷浑被灭之后,吐蕃北部与大唐接壤的边境是以积石山为界。”
李复制止了李承乾的话,去拿来舆图,铺在桌面上。
“你继续说。”
李复看向桌子上铺着的舆图,示意李承乾继续说下去。
他的手指指在积石山上面。
积石山以北,是大唐的西州都护府。
“国书拟定,要以紫山山脉为界,将柏海划归到大唐境内。”
“整条黄河,自源头,尽归大唐。”
“如果北方的边界重新划定,这边与西州都护府合力,推进咱们的计划,会更加有利。”
“高原上的牧民,与草原上一样,应该说人们生活的环境是一样的,都要逐水而居。”
“有黄河,有柏海,计划推行,安顿牧民,自然条件下,就更加有利了。”李承乾认真的分析着。
“另外松州这边,诺矣江,牦牛河中段,沿着紫山中段向下。”李承乾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比划着,一直到聿贲城,包括聿贲城在内,归大唐。”
李复眯了眯眼睛。
好大一片地界。
朝廷是要吐蕃割地割城.......
对于吐蕃来说,代价实在是太大了,禄东赞绝对不敢签这份国书,他会拒绝,会据理力争,如果朝廷态度十分强硬,没有谈论的余地,这份国书的内容会传回逻些城。
松赞干布看到这份国书,怕是要横扫桌面,做回自已了。
“吐蕃绝对不会同意的。”李复认定。
李承乾点头。
“没错,不会同意的,但是可以谈,可以拉扯。”
“所以,禄东赞还是会留在长安,据理力争,等到双方争的差不多了,禄东赞还要请示松赞干布。”
“禄东赞一个大相,要是自作主张签了那份国书,那他就成了吐蕃的国贼了。”
李承乾面带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