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比外界更大更亮的月亮重新占据了天空的正中央。
一切恢复了平静。
江枫站在虚空中。
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整件袍子被血浸透又风干、再浸透再风干,变成了一种暗红和焦黑交错的死色。
他的左肩塌陷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碎裂的肩胛骨从皮肉下刺出来,白森森的骨茬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被雷劈得焦黑,嘴唇上那个被自己咬穿的洞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那张人脸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
\"找不到你的本尊?\"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像是从一堆碎石头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味道。
\"你等着。\"
三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像一根被砍断了所有根系的枯树,从虚空中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的身体砸在恶魔岭暗红色的大地上。
就是一个人从数十丈高的虚空中掉下来,血肉之躯砸在坚硬的赤地上。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暗红色的尘土扬起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他没有动。
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真气彻底枯竭了。
经脉里空空荡荡,像是一条干涸了千年的河床。
丹田里那团原本熊熊燃烧的力量此刻只剩下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神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摔碎之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
呼吸微弱到了极致。
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如果不是那两片焦黑的嘴唇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一张一合,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就那样躺在暗红色的尘土里。
躺在满地疮痍之上。
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天空正中央往西偏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一道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山谷入口处的黑色沙砾。
脚步声很小心。
每一步都落脚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
林清寒从山谷入口走进来。
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谷口站了很久。
从江枫跨过那块石碑之后,她就一直站在赤地边缘等着。等了一天一夜。
……
等到一切归于死寂。
然后她进了谷。
她每往山谷深处走一步,心就往深渊里沉一寸。
满目疮痍。
碎石满地,地面龟裂。
暗红色的汁液和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光。
远处是那尊山岳般的巨影残骸,甲壳碎裂,体内的黑色雾气早已消散殆尽。
然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看到了那摊暗红和焦黑交织的白衣。
看到了那个人。看到他一动不动躺在废墟正中央。
林清寒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僵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快,快到她自己的脚尖绊了一下碎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没有停。
她跑了起来。踩过碎石,踩过灰白色粉末,踩过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岩石碎块。跑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膝盖硌在碎石上,立刻就有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胸口。
手贴上那片被血浸透之后又风干变得硬邦邦的布料,停了很久。
\"不要……\"
林清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到听不清。
\"不要……江枫你不要……\"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拼命在胸口上按着,一寸一寸地找。锁骨下方、胸口正中、左侧肋骨之间……
所有能摸到心跳的地方她都摸了一遍。
她终于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跳动。
咚,咚,咚。每一下都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间隔长到让人窒息。可它每一下都在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
林清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活着……\"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