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快要接近清平县城了,陈青才开口问道:“回家还是去哪儿?”
“回家。”
陈青一路再没说话,一直把她送到她家楼下,“到了。”
蒙田田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包捏在手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楼的入口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整理什么。
“陈青。”她说,“你能等一下吗?我有个东西给你。”
陈青转头看她。
蒙田田已经推开了车门,弯腰下了车,高跟鞋在路面上磕了一声。
她没有关车门,快步走向单元门,掏出钥匙开了锁,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陈青坐在车里等。
大约三分钟后,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蒙田田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回车边,弯腰从副驾驶敞开的车门处把信封放在座椅上。
“这个你拿回去。”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是之前钟博远掉的。我捡到之后一直放着,没上交。”
陈青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没有贴,翻口压着,“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蒙田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这个是我该做的事。”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单元门。
陈青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翻口处没有封条,他轻轻展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打开,上面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钟博远的手写体,笔画潦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是一份承诺书草稿。
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只有几行潦草的手写字。
“我钟博远承诺,尽快给蒙田田协调,通过文旅局副局长宋乾调配副科岗位。”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钟”字半截笔画,像是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了。
陈青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车内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从侧窗斜照进来,恰好落在纸面上,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文旅局副局长宋乾,这个名字他记得。
韩振邦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人,没想到还意外得到了一些证据。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向湖滨花园方向而去。
钟博远写这张承诺书的时候,文旅局的副科岗位还像是一颗可以随手摘的果子。
现在钟国梁被留置,钟博远也自身难保,这张纸就是一枚哑炮。
但宋乾这个名字还在任上,这张纸如果递到纪委,文旅局那边至少会有一轮正式的谈话。
陈青不知道蒙田田是故意留着等这一天,还是真的忘了上交。
她语气里没有赌的成分,像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似乎也在为她曾经做过的事赎罪。
回到湖滨花园,陈青把车停好,熄火,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那个信封上了楼。
402的门在身后关上。
陈青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换了鞋走进书房。
陈青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钟博远的字迹,文旅局宋乾的名字,“副科岗位”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想起裴清越说过的那句话――“笔记本里的内容不会公开,但会作为内部参考材料留存。”
这张纸不在笔记本里,但它指向的方向和笔记本是重合的。
掏出手机,翻到裴清越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最终没有点下去。
周日上午,陈青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这几天没休息好,乃至于晨练都放弃了。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
屏幕上还有未读信息,是裴清越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醒了?”
他按掉闹钟,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才睡醒?”裴清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不确定陈青现在的状态。
“嗯。这几天没睡好。”
陈青坐起来,清了清嗓子,一股念头马上就出现在脑子里。
他身体靠在床头,直接说了出来,“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起来去了书房,打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那张承诺书草稿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光线正好,字迹清晰,连“钟”字那半截笔画的收尾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发给了裴清越。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十秒。
陈青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逐字确认那几行字的内容。
然后裴清越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清醒了不少:“钟博远的字?”
“你见过?”
“提审他的时候看过笔录签字。”裴清越说,“笔迹对得上,尤其是那个‘钟’字起笔的习惯,别人模仿不了。这个纸条从哪儿来的?”
“蒙田田给的。她说钟博远掉的,她一直没上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