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把薄荷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洗干净晾在竹筛里。后院那丛薄荷长得很旺——她刚来的时候只是墙根下一小丛，浇了半个月的水之后已经蔓延开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叶子肥厚宽大，在风里摇着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息。她摘了满满一竹筛薄荷叶端到院子的石台上摊开晾着。薄荷的气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后院，连前面铺子里都能闻到那股清凉的味道——有一个路过的客人在门口停下来问了一句"什么味这么香"，萧婉儿说是薄荷，那个人就买了一小撮干薄荷走了。她没想到薄荷也能卖出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薄荷能泡茶、能去腥、能调口气，家家户户都用得上，只是镇上没有人专门晒干了卖而已。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可以多晒一些薄荷叶放在柜台上卖。

傍晚的时候她把晾了一下午的薄荷叶收了一部分回来——还没有完全干透，但已经可以用了。叶子摸上去还有点软，边缘微微卷曲，薄荷的香气比新鲜的时候淡了一些但更醇了。她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留着泡茶喝，又包了一小包打算下次给她娘寄信的时候一起寄过去。她端起泡好的薄荷茶喝了一口——清凉的味道从舌尖一直通到喉咙，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她把剩下的薄荷叶继续摊在竹筛里晾着，然后把四只小鸡赶回笼子里关好。四只小鸡已经不像早上那么怕人了——看到她走过去不但不躲，反而挤到笼门边上仰着头看她，以为她又带了吃的来。她蹲下来伸出手指隔着竹篾碰了碰其中一只的小脑袋——小鸡的脑袋是软的，暖的，那一小团绒毛在她的指尖下轻轻地动了一下。她蹲在鸡笼前面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四只小鸡挤在一起缩成一团毛球开始睡觉。小鸡睡觉的时候挤得很紧，四只紧紧地靠在一起，脑袋互相搭着，像是一朵在夜里收拢了花瓣的蒲公英。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的时候经过那棵石榴树停了一下。枝条上那两片新叶已经长成了老叶，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面也比之前硬了一些。更让她意外的是——石榴树的另一根枝条上又冒出了一点嫩芽。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确实是新的。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嫩芽——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它微微颤了一下。这棵她以为快要枯死的石榴树，在她浇了半个月的水之后开始活过来了。

她回到屋里点了油灯，把那包干薄荷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想着明天一起托人带到饶州城去。然后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练字。她最近在练"苏记香料"四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写一张不满意就换一张重新写。何老三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她趴在桌上写字没有出声走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在门口放了一样东西——一块磨平了的木板和一小截炭条。木板是他在修柜台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炭条大概是灶膛里烧过之后留下的。萧婉儿看到那两样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放下笔拿起来试了试——炭条在木板上划过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比毛笔好控制多了，不会洇墨，想画直就能画直。她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了"苏记香料"四个字，比用毛笔写的好看多了。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木板翻过来平放在膝盖上，用炭条慢慢地画了一片薄荷叶子。她没有学过画画，只是凭印象画——叶子的形状、叶脉的走向、边缘细细的锯齿。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不太像，又擦了重新画。画了四五遍之后终于有一片叶子看起来有几分像了。她把木板放在柜台上晾着，又拿了一张新纸写了一行字——这一次她写的是"樟树巷苏记"。字还是不算好看，但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工整多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四只小鸡在院子里的鸡笼中安静地睡着，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叽——不是叫，是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发出来的声音。她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想着明天何老三会去河边砍竹子把鸡笼搭大一点，想着再过几天小鸡就会长大一些开始长出小小的翅膀，想着那包薄荷干了她可以和娘一人一包泡茶喝——她喝的是樟树巷后院的薄荷，她娘喝的是饶州城铺子里的水泡的茶，但她们喝的是同一种味道。她想着这些事情，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