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从樟树巷到饶州城来回一趟至少要五六天，加上她娘收到信之后要看完、要写回信、要等人带过来，至少得七八天。但这一次只用了五天——也许是她娘收到她的信之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反复地看、反复地想才动笔，而是收到之后就写了回信，第二天就托人带出来了。

那天下午萧婉儿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位客人包炖肉料，抬头的时候看到那个常去饶州送货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是信封——是一个用灰蓝色粗布包着的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用麻绳捆了两道。那人把包裹往柜台上一放。"你娘托我带过来的。"说完就走了。萧婉儿看着那个布包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把那包炖肉料包好递给客人，送走了客人之后才回到柜台后面，把那个布包拿起来。

布包不重，但也不是轻飘飘的——里面除了信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她用指甲挑开麻绳的结，解开粗布，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她一下子顿住了——一包干薄荷。用油纸包着的，扎得紧紧的，封口处还贴了一张小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字——"娘"。旁边还有一封信。这是她到樟树巷之后第一次收到一个不是信的东西——一个实实在在的包裹，包着她娘亲手晒的薄荷，从饶州城一路被人带过来放在她的柜台上。她拿起那包干薄荷放在手心里——油纸包和她包香料的手法一模一样，角对得整整齐齐的，封口处折了两折压平了，麻绳在中间扎了一个十字结。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她娘在信里说的那茬晒干了的薄荷——柜台上那盆薄荷，她娘掐了一茬晒干了说等她回来泡茶喝。她没有等到她回去，她娘就把薄荷寄过来了。

她把那包薄荷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胸口的位置被油纸硌着有一点硬，但她没有拿开，让那股微微的凉意透过衣料贴着她的皮肤。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拿起那封信拆开。信比上一次长了一些。她娘在信里说收到了她寄来的干薄荷和五香粉——五香粉她用了一点炖了一锅肉，味道很好，和以前她爹在的时候配的一个味。她说铺子里一切都好，让萧婉儿不用挂念。她说收到了她寄来的干薄荷之后就泡了一杯喝——"你晒的薄荷比我晒的香，可能是樟树巷的水土好。"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萧婉儿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娘在信里还说——四只小鸡好好养着，长大了可以下蛋，以后就不用去集市上买蛋了。她娘的口气和她自己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像是她娘也蹲在那个鸡笼前面看过那四只小鸡一样。

信的末尾她娘写了一段话，萧婉儿看了好几遍——"你奶奶要是知道你把铺子开起来了，还自己配了香料，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你爹走了之后，她等了很多年。我没有告诉她你在哪里，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在饶州城把你养大，是想让你离那些旧事远一些。但你最后还是自己找到了那条路。也许是血脉里的东西，藏不住的。"

萧婉儿把那段话读了好几遍，靠在椅背上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包干薄荷上。油纸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小红纸上的"娘"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是翘起来的，和她娘写在信封上的一模一样。她伸手拿起那包薄荷放在手心里握了握——隔着油纸能感觉到薄荷叶干燥而脆的触感，轻轻一捏就会碎掉的样子。她打开油纸捻了一小撮干薄荷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薄荷的香气在热水注入的瞬间升腾起来——清凉的，干净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她娘就站在她身边，和她站在同一间铺子里。她端着那杯薄荷茶喝了一口，闭上眼在舌尖上分辨那个味道——和她后院晒的薄荷不太一样。她娘晒的薄荷更淡一些，甜一些，像是饶州城的水土和樟树巷的水土养出来的植物终究是不同的。但那股清凉是一样的，从舌尖到喉咙的感觉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