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洗干净放好——她把杯子举到光下看了看,杯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薄荷叶的残渣。然后她拿起那包薄荷又看了一会儿——她把那包薄荷和她娘的信一起放进了油布包里,和那两枚石子、那两枚铜钱、那枚银簪、那本蓝布册子放在了一起。油布包越来越鼓了。她把它压了压系好放回包袱里。以前里面只有几样东西,每一件她都记得位置。现在东西多了,每添一件进去都要重新排一下位置才能把布包好。但她不觉得麻烦——每一件多出来的东西都是这间铺子和她之间又多了一层连接,都是她在樟树巷又多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她摸了摸油布包鼓起来的表面,把它放回枕头旁边。
那天傍晚她关了铺门之后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本蓝布册子又从油布包里拿了出来,坐在后院的石阶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了一遍。四只小鸡在笼子里安静下来了,歪着脑袋看她翻书。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册子的纸页上,把那些空白的纸页染成了暖黄色,像是被人用橙色的颜料薄薄地涂了一层。前面那路线图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从抚州到饶州的路,沿途标的地名,陈家渡被圈起来的那个圈。那一页纸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了。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根干草茎还夹在原处,和之前一模一样。她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就是一根普通的草茎,干透了,浅褐色的,已经脆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断掉。她把它轻轻放回原处合上册子。她不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那本册子被抽走的那几页上写的名字,也许她爹当年还抄了一份。她爹是那种会留后路的人——巷口老妇人说过,她爹年轻的时候出去做生意,走之前会把东西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他既然知道那本册子有人想要,就不会不留一手。但那一手留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四只小鸡在笼子里跑来跑去——它们长大了不少,才几天的工夫个头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嫩黄色的绒毛开始褪去,翅膀上冒出了几根小小的硬羽。有一只特别活泼的总是跑在最前面,另外三只跟在它后面,像是一支小小的队伍在笼子里绕着圈。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最后一点碎米撒进笼子里,然后回到屋里点了油灯摊开毛边纸开始写第三封信。她写得很慢,有些字想不起来怎么写还是用同音字代替,但她不再担心了——反正她娘能看懂。
她告诉她娘收到了干薄荷,泡了茶喝了,和她晒的味道不一样但都很好喝。她说五香粉她已经开始自己配了放在柜台上卖,买的人说味道不错。她说何老三编的鸡笼里养了四只小鸡,已经长大了一圈开始长硬羽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出是公鸡还是母鸡了。她说石榴树又冒了新芽,后院的薄荷长疯了。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娘,那本蓝布册子里夹着一根干草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这一次她写地址的时候手很稳——"饶州府永昌巷口萧氏收"。写完之后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四只小鸡在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石榴树在月光里站着,薄荷的香气从后院飘进窗户,薄薄的一层,清淡而绵长。她闭着眼想那根草茎的事——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根不小心夹进去的草。也许是一个记号,一个只有懂的人才能看懂的记号。她不知道,但她把这个问题寄给她娘了。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知道那本蓝布册子的事,那个人应该是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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