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萧婉儿把那罐粉末带到了柜台后面。她把油布揭开,把罐子放在面前,旁边摆了几只小碟子,碟子里各放着一种香料——八角、桂皮、丁香、花椒、小茴香,还有一小撮五香粉。她想把这罐粉末的味道和自己认识的香料一个一个地对比。
她先拿起八角闻了一下,记住那个味道,然后揭开陶罐闻粉末。不对,八角的浓甜和粉末的甘苦完全是两回事。她把八角放下,拿起桂皮,桂皮的暖是辣的、热的,粉末的暖是温的,像一块晒了一整天的老木头。丁香太尖锐,花椒对不上路,小茴香清甜得不沾边。她把所有碟子收回去,把抽屉关好,又顺手把柜台上的碎屑扫进手心里倒掉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想太多,手自动地动着。
她认识的所有香料都对不上,但那股沉沉的香气里有一样她熟悉的东西埋在下面,她一时抓不住。她把手搭在陶罐边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油布包里翻出那枚银簪。银簪是她娘留给她的,从侯府带出来的,已经有些发黑了。她用银簪尾部沾了一点粉末,凑到光下看了看。银簪尾部沾着的粉末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褐色,没有变色,不是硫磺之类的东西。她放下心来。
她把银簪擦干净放回油布包里,又坐回柜台后面。上午的阳光已经从门口照进来了,在地上铺了一块亮亮的方形。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
何老三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捧着陶罐发呆。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灶房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水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喝一口。"
水是温的,碗底沉着几片东西。她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嘴里那股沉沉的粉末味被冲淡了一些。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来。
"你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闻那个东西,鼻子都快废了。"何老三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看她,看着门外。"喝点水,让鼻子歇一下。闻太多次就闻不出来了。"
萧婉儿没有说话,但她把陶罐的油布盖上了。她喝完那碗水,碗底沉着几片薄荷叶。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他说得对,她的鼻子已经钝了。她把陶罐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檐下有风穿过来,带着巷子里晒了一上午的青草味,她的鼻子在那股清新的味道里慢慢恢复了过来。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肺里那些沉沉的甘苦味排出去了一些。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只陶罐又端起来。这次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油布闻了闻——那股味道被油布挡了一层,淡了很多,但反而能闻出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藏在最底下有一种极淡的甜,不是冰糖的那种甜,是一种很老的甜,像是干透了的果子最后剩下的一丝余味。
下午她把那本蓝布册子拿了出来,翻到有字的那几页。字写得不工整,有些地方墨洇开了,有些字写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写的人被什么事打断了。她认不全那些字,但她看得很慢,用手指点着笔画一个一个地描过去。她不是在读那些字,她在认那个人的手——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手腕用多大劲,哪一笔拖得长,哪一笔收得快,她隔着纸页都能感觉到。
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一下。和她娘写信的习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