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册子合上，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她娘写的字和这本册子上的字有相同的手势，像是血脉一样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上。那写这本册子的人是谁，和她娘是什么关系——她一时半会答不上来，但答案就在那里。也许她娘知道。当初她写信问那根草茎的事，她娘回信说收到那本册子的时候草就在里面了。但那粉末的事她还没写信问过——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她娘知不知道。不过即使不问，回信也快到了。也许下一封信就会告诉她那根草茎是什么，也许不会。但她知道这个问题总会有人回答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铺子里。

坐了一会儿之后她回到铺子里，正好有一个客人来买白芷。她称好包好递过去，收了三文钱放进铁盒里。然后又来了一个，买一小包花椒，她又称了一次，手很稳。还有一个老汉路过门口，闻到铺子里飘出去的五香粉味，停下来买了一包。他说他以前在隔壁镇上买过五香粉，但不如这个香，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秘方。萧婉儿说没有，就是按自己试出来的比例配的。这些日常活计做起来的时候她的心是静的，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但那些烦心事好像会被这些动作压下去一些。她包好荷叶包，用麻绳扎了一个十字结，和她娘包的一样。

她又坐回柜台后面，把那只陶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她想了想，打开油布，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一片干荷叶上，然后把荷叶对折，用指甲压了压，让粉末沾在荷叶的纹路里。她想看看这粉末是不是会渗油——有些香料放久了会出油，会在荷叶上留下痕迹。她把荷叶打开看了看，粉末没有渗油的迹象，还是干干的。这说明这粉末存放的时间很长，但保存得很好，油分已经收干了。她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和在罐子里直接尝的时候差不多，但放在荷叶上过了一下之后，那股清凉反而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像是被荷叶的味道带出来了。

她想起那罐薄荷清凉散放在柜台上有好几天了，已经卖掉了大半罐。她把罐子拿过来看了看，里面的粉末还剩三分之一。按照这个速度，过几天就要重新配一罐了。她把罐子放回原处。

她把荷叶折好放在一边，把陶罐的油布盖回去。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粉末存放了很多年，至少十年以上。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只陶罐和那本蓝布册子拿到后院，放在石阶上，然后蹲在石榴树前面看了一会儿。砖块还是歪着的，她没有动它。她在想一件事——这棵石榴树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她奶奶种的，隔壁老妇人说的。但种了多久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的，干裂的，靠着根的地方有一些青苔。树不算太老，树干只有她手臂那么粗，但也不年轻了。她蹲在那里想——这棵树是她奶奶种的，她奶奶等了她爹一辈子。树一年一年地长，她一年一年地等，等到树长到这么粗了，人还是没有回来。

她把手指收回来闻了闻——石榴树叶的味道很淡，有一点涩，和那罐粉末的味道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试过了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罐子和册子拿回屋里，在床边坐下来。三样东西排在一起——草茎、册子、陶罐。她伸手把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把那根水芦取出来和陶罐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线索到了三样，但她总觉得还差一样——一样能把这三样串起来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等它到了她就会认出来。

何老三做饭的时候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她上午在比什么香，她也没有提。灶房里的油灯亮着，锅里的菜在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她把那只陶罐拿起来闻了一下，隔了半天没有打开，那股味道收回去了一些，比白天沉了。她把油布盖好，放在枕头旁边。天黑了之后她躺在黑暗里，觉得那个她还没找到的东西正在路上。枕边的罐子和册子安静地陪着她，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陶罐，罐身还是凉的。她又摸了摸旁边那本册子的封面，布面粗糙的，角上磨出了毛边。那根水芦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她闭上眼，等着那些还没有到的消息。明天也许会有信从饶州城来，也许那封信里就会有一个答案。

那根水芦在册子中间夹着，册子在她枕头旁边放着。她翻了个身，面朝枕头那一侧——明天她要拿那粉末去镇上最大的药铺问问。总有人认识它。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