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在镇东头,比巷口那间小药铺大得多。
萧婉儿到的时候,门前已经有人等着抓药。两个伙计在柜台里来回走动,抽屉开合声不断,药香从一格一格木屉里漫出来,厚得像一层温热的雾。
她没有急着往前挤,只站在门边等。
怀里的画稿被她用帕子包着,陶罐也封得严严实实。她一夜没有睡沉,梦里总听见药铺妇人那句话——镇东头济世堂的老掌柜,认得宁家的人。
认得宁家的人。
这几个字比甘松香本身还重。
等前面的人散了些,一个小伙计抬头问她:"姑娘抓什么药?"
"我想见老掌柜。"
小伙计打量她一眼:"老掌柜不坐堂。若是看病,往后院请大夫。"
"不是看病。"萧婉儿把帕子打开一角,露出画稿边上那枚淡红的印,"我想请他认一个旧印。"
小伙计本来有些不耐烦,看见那点红印,神色却顿了一下。他不懂那是什么,却知道不是寻常抓药的事。他进去传话,过了一会儿,从后堂请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走得不快,眼睛却很清亮。他站到柜台后,先看萧婉儿,再看她手里的画稿。
"拿来我看看。"
萧婉儿把画稿摊开。
老人没有先看甘松香的图,而是直接看向右下角的红印。他眯起眼,指腹隔着一点距离悬在纸上,像怕碰坏了那层旧色。
"宁家的内房印。"
萧婉儿的呼吸轻了一下。
"您认得?"
"年轻时候见过。"老人说,"饶州宁家药铺分前堂后房。前堂卖药,后房制方。外头流通的药包盖大印,后房留下来的方稿才盖这种小印。这个印,不给外人看。"
不给外人看。
那这张画稿为什么会在她爹留下的箱子里?
萧婉儿把陶罐也放到柜台上,揭开油布。老人闻到那股香气,眉头微微一动。
"甘松香。旧货。"
他只说了五个字,却比昨日那妇人更笃定。
"这味药,宁家常用吗?"萧婉儿问。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让伙计把柜台边的小门合上,又叫人添了一盏茶。等堂里的客人都被别的伙计引开,他才低声说:"宁家有一张旧方,叫温香引。主药就是甘松香。"
"治什么?"
"治气郁入脾,胸口闷痛,夜里惊醒,久了会伤心脉。"老人看了她一眼,"这方子温和,却难配。甘松香要真,分量还不能错。若是药性差了,不但没用,还会引得人心口更堵。"
萧婉儿想起她娘。
她对母亲的病知道得不多,只记得小时候母亲夜里常醒,醒来后坐在灯下,手按着心口,很久不说话。她那时以为母亲只是睡不着,如今才知道,许多事不是她年幼时能看懂的。
她还记得母亲屋里常年有一只小香炉。
香炉不大,青瓷的,边沿被熏出一圈淡淡的褐色。母亲不爱浓香,屋里燃的总是很浅的一缕,闻起来不像脂粉,也不像庙里的檀香,更像草木晒干以后留下的暖味。那时候她只觉得那味道让人安心,睡前闻见,就知道母亲还在。
如今想来,那股味道里或许也有甘松香。
如果母亲一直在用宁家的方子,父亲后来去找的药,就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他是在替母亲补一味快要断掉的药,也是在替宁家补一条断掉的路。
"五六年前,有人来问过这方子吗?"她问。
老人捧茶的手停住了。
半晌,他才道:"你问的是何家那个人?"
萧婉儿抬起头。
"您知道他?"
"知道。"老人叹了一声,"他来过两次。第一次拿着半张旧方,只问甘松香从哪里能买到真的。第二次来,是问西域药路。他说有个病人等不得了,中原手里的货都不够好,他想自己去找。"
柜台外的光落在萧婉儿脸上,她却觉得身上有些冷。
原来她爹不是忽然走的。
他先找药,后问路,再把药和方子分开藏好。每一步都像是早就想过,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有没有说,那病人是谁?"
老人看着她,没有回答得太快。
"他说,是一个不能再欠的人。"
萧婉儿的心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不能再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