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萧婉儿就醒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屋檐下有水珠落在瓦盆里,一声一声,轻得像敲在心上。桌上的陶罐静静放着,油布扎得很紧,罐口边缘还留着昨夜她指腹摸过的浅痕。
她把罐子拿起来,揣进怀里,又把那张画着甘松香的纸折好,贴身放着。出门前,她在石榴树下停了一下。
树叶上挂着露水,泥土被晨光照得发暗。谁也看不出这里曾埋着一只罐子。可萧婉儿知道,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走出院门。
巷口斜对面的药铺已经开了半扇门。门板靠在墙边,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用小铡刀切药。药材落在竹匾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看病还是抓药?"
"想问一味药。"萧婉儿说。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萧婉儿把陶罐放到柜台上,解开油布。沉沉的香气散出来,压过了屋里混杂的草药味,像一缕从旧年里钻出来的风。
妇人先是看,后是闻,最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掌心里轻轻搓开。她的神色很快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想起了什么。
"甘松香。"
这三个字落下来,萧婉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您确定?"
"我做了一辈子药材,不会认错。"妇人把掌心里的粉末拂到纸上,"这成色好,磨得细,是旧货。新磨的甘松香气浮,这个香气沉,少说也放了几年。保存得好,没有走味。"
几年。
萧婉儿低头看着那只陶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她爹留下的罐子不是无名之物,药方上的草图也不是随手画的。它们指向同一个名字。
"这味药治什么?"她问。
妇人把小铡刀放下,想了想才答:"性温,理气,醒脾,也能入香。若是配在方子里,多半不是治外伤,是治胸腹郁痛、气滞不舒。只是这东西从西域来,路远价高,小地方少有人用。"
萧婉儿把"西域"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昨夜已经听何老三说过一次,如今又从药铺里听到。两个不相干的人说出同一个地方,便像两根线在她手里打了一个结。
"从前有人来买过吗?"她问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把竹匾里的药段拨了拨,才说:"五六年前,有个男人来买过几回。每回不多,一两半两地买,说家里有人要用。"
萧婉儿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样的男人?"
"瘦高个,青布衣裳,话少。手上有茧,像做惯了粗活,可他认得药名,也知道甘松香不能受潮。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外头下着大雨,他身上全湿了,还拿油纸把药包裹了三层。"
萧婉儿握住陶罐,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几乎能看见那个人站在这间药铺里,衣角滴着水,背脊却挺得很直。他接过药包,付钱,转身走进雨里。雨从屋檐落下,街上的泥水溅到鞋面,他没有回头。
那是她爹。
"他有没有说给谁用?"
妇人摇头:"没说。只问过一次,这药能不能久放。我说若是封得严,几年也还能用。他听完就买了只小陶罐。"
萧婉儿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罐子上。
小陶罐。
她忽然明白,那不是随便找来的容器。她爹从这间药铺带走了甘松香,也从这里带走了装药的罐子。后来一只放在屋里,一只埋在石榴树下,像给未来留了两个证人。
"那只陶罐,是在您这里买的?"
"是。"妇人把柜台底下的木屉拉开,里面放着几只粗陶小罐,大小和萧婉儿手里这只差不多,只是釉色更新一些,"药材怕潮,有些客人买得少,我就让他们用这种罐子装。你这只看着也是我这里出去的货,罐底有一道浅印,是窑上留下的。"
萧婉儿把罐子翻过来,果然在罐底摸到一道很浅的痕,像月牙,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她从前只觉得这只罐子普通,普通到街上随便哪一家杂货铺都能买到。可此刻那一道浅痕像忽然有了重量,连着药铺、连着父亲来过的清晨和雨夜,也连着他后来在院中埋下罐子时的沉默。
"他买药的时候,神色急吗?"
妇人想了想:"急倒不急。就是每次都问得细,问产地,问年份,问有没有掺别的根粉。他不像普通来抓药的人,倒像是怕自己抓错了,耽误什么大事。"
萧婉儿听着,心口一点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