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天还没亮,樟树巷里先起了一层薄雾。
萧婉儿醒得很早。她没有立刻下床,只听着窗外卖豆腐的人挑担经过,木桶轻轻碰在扁担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三日里,她把那张画稿看了许多遍,纸角的红印、背面的墨痕、宁三娘三个字,都被她记进心里。可越是记得清楚,她越不敢急。
何老三在院中烧水,柴火压得低,火光从灶口一闪一闪。萧婉儿出来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一只布包放到石桌上。
“画稿别直接拿在手里。”他说,“纸脆。”
布包是旧的,洗得发白,角上缝了一道细密的针脚。萧婉儿伸手接过,指腹碰到那处针脚,忽然想起从前母亲给她补衣裳,也是这样一针压一针,不肯让线头露出来。她低声道了谢,把画稿和陶罐都收进去。
何老三没有问她想好了没有。这个问题在三日前已经问过,再问,就显得多余。
两人出门时,巷口还没有完全热闹。卖菜的妇人把竹筐放在地上,白菜叶上挂着水珠;早点摊的白汽从锅沿冒出来,很快又被风吹散。萧婉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她怀里那只陶罐隔着布包贴着胸口,沉得不像一味香药,倒像一块旧石头。
济世堂门前已经有人排队。
初五是药商结账的日子,柜台后多了几张高凳,伙计们搬进搬出,算盘声比平日密。老掌柜没有在前堂,只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萧婉儿,便轻轻点头。
萧婉儿没有过去打扰。她站在药柜旁边,听一个伙计报药名:白芷三斤,当归二斤,川芎一斤半。那些名字从她耳边过,像从药方上活了过来。她忽然明白,宁家的旧纸并不是死物。只要还有人抓药、称药、辨药,那些被写下来的字,就还在世上走。
等到日头升高,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妇人从后门进来。她约莫五十上下,身量不高,头发梳得整齐,袖口用布带扎着,手里抱着一只包袱。她进门后没有寒暄,先把包袱放到柜台上,从里面取出几本账册和一只小算盘。
老掌柜从帘后出来,唤了一声:“许账房。”
妇人应了,声音不高,也不热络。她低头翻账册,指尖在纸页上拨得很快,算盘珠子噼啪几声,错了一处,她便停下,抬眼看向旁边的伙计。那伙计立刻把身子站直了些。
萧婉儿只看了一会儿,便知道这人不好开口。
她没有急着上前。等许账房把两笔账核完,老掌柜才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有人想向你问一味旧方。”
许账房的手停在算盘上。
“旧方?”
老掌柜没有替萧婉儿多说,只看向她。
萧婉儿走过去,把布包放在柜台边,先没有打开。她记得老掌柜的话,不能一开口就问宁家败落。她垂了垂眼,声音放得很稳。
“我想问温香引。”
许账房抬起头。
她的眼睛并不浑,反而很清,只是清得冷。那一眼落在萧婉儿脸上,像先称了重量,再看成色。
“你从哪里听来的?”
萧婉儿没有立刻答。她解开布包,先取出那只陶罐,放在柜台上,又把画稿摊开,指尖压住纸边,不让它被风卷起。
许账房看见陶罐时,神色还算平静。可当她的目光落到红印上,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若不是萧婉儿一直看着她,几乎要错过去。
“这是宁家后房的印。”许账房说。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先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我听说,温香引是宁三娘改过的方。”萧婉儿道,“甘松香是主药。”
许账房没有接话。她伸手去拿画稿,手指停在纸上方,最终只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水汽沾到纸。这个动作让萧婉儿心里微微一紧。她不只是认得这张图,她还知道它经不起什么。
“你姓什么?”许账房问。
“何。”
“何家的姑娘。”
这几个字一出,何老三原本垂着的眼抬了起来。
萧婉儿也听出了不对。许账房不是问完她姓氏才随口这样叫,而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何家的姑娘,只是隔了很多年,终于把人等到面前。
“您认得我爹?”她问。
许账房把算盘珠子轻轻归位,珠子撞在木框上,声音清脆,却没有让人觉得轻松。
“见过两回。”
又是两回。
萧婉儿的手指按在布包边上,没有再追问。许账房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份克制有些意外,眼中的冷意松了一点。
“他第一次来,是替人问药。第二次来,是还东西。”
“还什么?”
许账房没有马上答。前堂里有人喊抓药,伙计应了一声,抽屉拉开的声音盖过了一瞬沉默。她等那声音过去,才低声说:“半张方尾。”
萧婉儿心口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