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松水泡了一夜,颜色果然变了。
萧婉儿蹲在瓷罐旁,看着罐中水从淡黄转为温润的琥珀色。甘松段沉在水底,断面处渗出细密的油珠,缓缓浮向水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中带甜的气息,比昨日更浓,混着井水的清冽,闻起来有些像深秋的桂花,却更沉、更厚。
她按许账房交代的,将纱布叠成四层覆在罐口,然后小心将"引归"从水囊中取出。青白叶片比昨日更舒展了些,根须上的岩土已被潮气润软,轻轻一抖便簌簌落下。她默念着"根须朝上,叶片朝下",将"引归"倒置,极轻地放入瓷罐。叶片没入琥珀色水面,根茎白色,几根纤细根须微微蜷曲着探向空气,像极细的白瓷。
她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瓷罐出神。
槐树上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最近的枝桠上歪着脑袋打量罐口。萧婉儿伸手赶了赶,它扑棱棱飞到另一根枝上,却不走。晨光从东面墙头斜照进来,将槐树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
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隔壁妇人开门泼水,哗啦一声,水珠溅在石板上冒着白气。再远些,板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闷响。这些声音平日听惯了的,此刻却觉得格外清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什么都变得缓慢而分明。
午时,许账房端来一碗清汤面,飘着几片葱花。他搁下碗,看了看瓷罐。
"颜色对了。"他说,"第一次换水在申时,倒的时候慢些,别让叶片翻过来。"
萧婉儿点头,端起碗。面已经有些凉了,但汤底还有温度。她吃得慢,目光不时落在瓷罐上。
许账房站在槐树下,背着手看她吃完,才开口:"今日有人来抓药。"
萧婉儿抬头。
"老主顾了,抓的药里有合欢皮。"他的语气很平淡,"称药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他家老婆子整夜睡不着,全靠这味药。"
萧婉儿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没说什么。称完药,包好,收钱,他走了。"许账房顿了顿,"可我忽然想起来——你母亲当年来配药,第三次来,带着那片叶子那次。她配的方子里,也有一味合欢皮。"
萧婉儿握碗的手微微收紧。
"当时掌櫃的没觉得什么,合欢皮是常用药,安神方子里十有八九都有它。"许账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母亲那张方子,掌櫃的当时多看了一眼。"他的声音低了些,"合欢皮配酸枣仁,再配远志、茯神——这是安神的底子,没错。可方子里还有一味,掌櫃的犹豫了一下,没写在纸上,是口头交代伙计去抓的。"
"什么药?"
"石菖蒲。"
萧婉儿怔了怔。石菖蒲她认得,济世堂药柜第三排左侧,贴着黄标签的那只抽屉里就是。母亲从前教过她,说石菖蒲开窍豁痰、醒神益智。
"石菖蒲也是常用药,"她说,"配在安神方子里,有什么不对?"
"单看没什么不对。"许账房说,"可掌櫃的犹豫了。他犹豫,不是因为药配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张方子。"
后院忽然安静下来。连槐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掌櫃的跟我说过一回,"许账房的声音更轻了,"他说那张方子,他在一本很老的药书上见过。书不是济世堂的,是他年轻时在外地旧书铺淘来的,后来不知弄到哪里去了。他只记得书里有张方子,和你母亲拿来的一模一样,连药引的炮制法都写得分毫不差。"
"那本药书叫什么名字?"
"掌櫃的没说。"许账房摇头,"他只说,方子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写的是一种药引的炮制法。药引的名字,就是引归。"
瓷罐里的水面映着头顶槐叶的碎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萧婉儿盯着那片琥珀色水面,心跳一下一下,沉而稳。
"掌櫃的还在么?"
"不在了。五年前走的。"许账房转过身,望着墙外那一片窄窄的天,"那本药书,我后来翻遍了药铺也没找到。问过他家里人,说不知道,他爹的东西都烧了。"
日光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和槐树影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