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天光刚从窗纸缝隙透进来,萧婉儿便醒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第一声鸡鸣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几重墙。伸手摸到枕边的衣裳,披衣起身,没有洗漱,推门出去。
巷子里露水未干,青石板泛着潮光,踩上去微微打滑。隔壁院子的妇人还没起,门板紧闭,窗纸黑沉沉的,只檐下一只麻雀蹲着,歪头看她走过。
后院比前院更静。槐树叶子上挂满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几滴下来,打在青砖地上,声音极轻极碎。她还未靠近瓷罐,便闻到了不同——空气里的甜香沉了下去,不再是前两日桂花似的浮香,而是一种稠厚的、带着药气的甘甜,像一碗放凉了的蜜水,闷在罐里三天,终于到了该开封的时候。
她停在瓷罐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揭开纱布。
"引归"的叶片彻底变了。
青白色几乎褪尽,整片叶子变成一种极浅的琥珀色,近乎无色。叶肉变得极薄,薄到透明,能看见叶片下的水和甘松残渣。唯独叶脉还保留着一丝青意,在晨光下像一张极细的网,铺展在叶片之中,脉络分明,走向清晰。她伸手去触——指尖碰到叶片的一瞬,微微怔住。叶片是软的,却不是烂的那种软,而是润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绸,带着微微的弹性和凉意。
"根须呢?"许账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侧身让开。许账房蹲下,目光落在露出水面的那截根须上。根须依旧雪白,但比三日前粗了些,像在甘松水里吸饱了水分,微微膨胀。他伸手拈了拈,柔软而有韧性,轻轻一拉便弹了回来。
"成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可以取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竹筛,筛底铺着干净的棉布。萧婉儿将双手探入水中,琥珀色的甘松水漫过手腕,温温的,辛甜气息顺着皮肤往上钻。她指尖托住叶片底部,极缓地将"引归"提出水面。
水顺着叶片和根须滴落,滴滴答答落回罐中。叶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透光的那一层琥珀色在晨光下变得几乎无色,只剩叶脉的青网清晰可辨。根须上挂着几滴水珠,晶莹剔透,顺着须尖缓缓滑落,悬在须端,将落未落。
她将"引归"平放在棉布上,水渍慢慢洇开,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许账房将竹筛端到后院角落一处背阴通风的廊檐下,搁在条凳搭成的架子上。廊檐下光线暗些,刚好够看清叶片的轮廓,又不至于让晨光直射。
"三五日便能干透。每日翻一次面,通风处,不见日头,不沾生水。"
萧婉儿点头,目光却没从竹筛上移开。叶片静静躺在棉布上,晨光从墙头斜照过来,在边缘镶了一圈极淡的金。叶脉的青网在光线下愈发清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
她蹲下来,将视线压到与叶片平齐的高度。
晨光穿过半透明的叶肉,在棉布上投下一片极浅的影子。影子里叶脉纤毫毕现——主脉直而挺,侧脉却不是对称分出的,而是从主脉右侧先出三条,再从左侧出两条,如此交替排列,像某种刻意的纹样。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这个排列方式,她见过。不是在药书上,不是在任何叶片上,而是——手指下意识摸向胸口。玉坠隔着衣料传来微温的触感。她没有解下来,只在系绳的结扣上停了一瞬。
叶脉的走向,和玉坠背面那道裂纹的走向,一模一样。
她松开手,直起身。心跳渐渐平复,呼吸却还有些不稳。许账房正在瓷罐旁收拾残渣,将甘松段捞出来扔进木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晨风从墙头掠过,将棉布边缘掀了掀,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有些东西,在没弄清楚之前,不能轻易开口。
午时,许账房端来一碗粥,配了一碟咸菜。粥是白米粥,熬得稠,咸菜切得极细,带着一股酸咸气。萧婉儿坐在石凳上慢慢喝着,目光时不时飘向廊檐下的竹筛。
"许先生,掌櫃的那本药书——您还记得是在哪一带的书铺淘的吗?"
许账房嚼着咸菜想了想:"不知道。掌櫃的只说过是外地,连铺名叫什么都没提。"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补了一句,"那会儿我还年轻,只顾着学抓药,没留意这些。"
她没再问。
傍晚去检查叶片时,边缘已开始卷曲,颜色从近乎无色的琥珀变成了更浅的象牙白,只有叶脉的青网还保持着原有颜色,愈发清晰。她用指尖碰了碰——还软着,再过两三天应该能完全干透。
她站起身,走出巷口,想去买两个馒头当晚饭。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姑娘——"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从巷子那头走来,担子两头各挂一只木桶,竿上系着布条,写着"收旧物"三个字。草帽破旧,帽沿磨得起了毛边,脸晒得黑红,笑起来满脸褶子,露出半口发黄的牙。
"姑娘,附近有没有人卖旧东西?旧书旧画旧家具,什么都收。"
萧婉儿正要摇头,忽然顿住了。
"旧书也收?"
"收。"老汉来了精神,将担子放下,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品相好的给好价钱。前阵子有人拿了本药书来——蓝色封面,里头画着草药的图。说是家里老人留的,不知有什么用,就拿来卖了。我给了八十文,转手卖了三百。"他嘿嘿一笑,露出得意的神色,"做我们这行的,就靠眼光。"
萧婉儿心跳猛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