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跨进门槛时,染料的气息扑面而来。靛蓝的微涩、茜草的甜、明矾的金属味混成厚重一层,沉在砖缝和石板里,成了这院子的底色。几口染缸摆在前院空地上,缸沿搭着靛蓝布巾,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在地面洇开深色的圆斑。
带路的伙计停在影壁前:“等着,我去问掌柜。”
脚步声远去。萧婉儿独自站着,目光落在影壁的缠枝莲纹样上。莲花饱满,枝叶舒展,细看花瓣边缘却有极细的裂纹,嵌着灰尘。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些许灰粉。
一盏茶功夫,影壁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软底鞋踏在石板上,一步一步,稳而匀。伙计先转出来,身后跟着个妇人。
四十上下,清瘦,穿半旧靛蓝棉袄,袖口挽到手腕。头发松挽成髻,用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固定。脸窄,颧骨微高,细长眼,眼尾下垂,看人时目光平静,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济世堂来的?”声音轻,像风吹干叶。
“是。姓萧。”萧婉儿欠身。
妇人点头,侧身往右边屋子走:“进来说。”
推开门,是间兼做会客的起居室。旧方桌,两把硬椅,墙上挂幅潦草山水,墨色淡了,纸边发黄。妇人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是宁兰。”
萧婉儿将包袱放在膝上。她没坐,站着。
“许账房让你来的?”
“是。想问问您母亲,可配过‘温香引’的方子。”
宁兰端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是粗陶,里头茶水浑浊。杯底磕在桌面,轻响。
“温香引。没听过。”
萧婉儿看着她。宁兰的手指沿桌面一道深划痕慢慢移动,指尖磨过木纹,留下浅浅的白痕。
“那‘引归’呢?”
宁兰手指停了。她抬眼,目光里闪过极淡的什么,快得抓不住。
“你从哪听来?”
“济世堂旧账册。嘉和十八年收过‘引归’鲜叶,批注叶脉右三左二。”萧婉儿声音平稳,心里却快跳了一下。
宁兰站起身,走到墙边画前,背对着。画上远山近水,笔触模糊。
“我爹画的。不好,但他喜欢。”她说,声音里有种很淡的东西。
萧婉儿等着。屋外传来染缸搅动的水声,沉闷的,一下一下。
宁兰转身,交握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引归’的事,我知道些。不多。”
“您说。”
“嘉和十八年秋,有人送了批叶子来铺子。是个女人,年纪和我相仿,穿灰蓝棉袄,旧,但干净。”宁兰声音慢,像在回忆,“她没留名,只说叶子有用,让我爹留着。”
灰蓝棉袄。旧,但干净。
萧婉儿心跳漏了一拍。母亲第一次去济世堂,穿的就是灰蓝棉袄。那时她还小,只记得母亲回来时衣袖染了淡淡靛蓝,洗了好久才褪。
“后来呢?”
“叶子阴干收了。隔两年,嘉和二十年冬,那女人又来。”宁兰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婉儿脸上,“没带叶子,带了样别的。”
萧婉儿攥紧包袱。靛蓝小布包硌着手,玉坠的凉意渗进皮肤,像细针在刺。
“什么?”
宁兰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息,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某种相似。
“一枚玉坠。青白,椭圆,背面有裂纹。”
屋里忽然静了。院外声响远去,隔了层水。萧婉儿听见自己心跳,沉沉敲在胸腔。
“您见过?”
“见过。她拿出来让我爹看。我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一句。”
“什么话?”
“‘这东西不该还在世上。’”
萧婉儿手指冰凉,慢慢松开,按在膝上。指尖在粗布裤面上轻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