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不会。宁蘅嘉和十七年走的，那时她还小，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只有药香和衣袖上淡淡的靛蓝。可母亲第一次去济世堂，穿的也是灰蓝色棉袄。宁兰说，嘉和十八年送叶子来的女人，穿的也是灰蓝棉袄，很旧，但干净。

巧合？还是……一种无声的约定，一种身份的标识？她不敢想下去。

风从棚外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晒蔫的草味，还有远处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巨石碾过天际。她打了个寒颤，后背却还黏着汗。

得回去了。回到樟树巷，回到济世堂，回到许账房身边。有些事，不能一个人闷头想。

她站起身，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出茶棚时，日头偏西了些，光线从正午的白亮变成淡淡的黄，照在道旁的草叶上，镀了一层暖边。远处的云层堆得更厚了，灰白色的，边缘镶着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茶棚。破木柱，茅草顶，冷灶台，歪长凳。很普通的一处歇脚棚子，和官道上无数个茶棚一样。可她刚才坐在这里，想了许多。以后再路过这里，会不会想起今天？想起宁兰说的话，想起那枚玉坠，想起两片一模一样的枯叶？

不知道。

她转身，继续往北走。官道弯弯曲曲，伸进远处的田野里。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丝雨的凉意。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晒硬的土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怀里，玉坠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暖，不再那么刺骨。枯叶依旧硬邦邦的，像一片薄薄的木片，边缘微微卷着，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想起宁兰最后说的话时，眼圈红了一瞬，又硬生生忍住。“这叶子，我收着。若有一日你用得上，再来取。”用得上？什么时候用得上？怎么用？宁兰没说。她也没问。有些话，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不如先放在心里，像种子埋进土里，等时机到了，自己会发芽。

蘅。杜蘅。香草名。离骚里有句：“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杜若也是香草，和杜蘅一样，都长在水边，都清苦，都有用。可母亲从未提过这个人。

济世堂的旧人里，许账房说，掌櫃的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宁兰。宁兰的母亲，掌櫃的夫人，嘉和十七年走的。再往前，掌櫃的母亲，更早就不在了。三代人。三代药。三代甘松香。她母亲呢？她母亲是从哪里听来的“温香引”？从哪里知道的“引归”？从哪里学来的甘松入药的法子？和宁家三代，有什么关系？

天边堆起了云，灰白色的，一块一块，从西边漫过来，压着山脊。日头钻进云后，光线暗下来，风也凉了些，吹得道旁的野草簌簌响。

她加快脚步。得在落雨前赶到下一个驿站。驿站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天色已成昏黄。灰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驿站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暖。她踏进院子，伙计迎上来，问住不住店。她点头，说住一晚。

房间在西厢，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放下包袱，坐在床沿。窗外，风开始呼啸，带着呜呜的声响。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越下越密，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雨。怀里，玉坠和枯叶贴着她，一个凉一个硬，像两枚印，盖在心口。明日还要赶路。七十里，才走了二十里。还有五十里。

她躺下来，闭上眼。雨声哗哗的，像无数只手在敲窗。她缩了缩身子，将包袱搂在怀里。睡不着。脑子里还是那些话，那些气味，那些影子。宁兰的脸，熏炉的灰，枯叶的脉，玉坠的纹。还有母亲袖口淡淡的甘松气，许账房灯下拨算盘的手，樟树巷小院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味道。

乱。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斑驳，有几处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像蚕啃桑叶。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让手指舒展开，贴在粗布床单上。算了。不想了。睡。明日，回樟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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