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香？”

萧婉儿将这个名称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未在任何药书上见过。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看着许账房的表情，等他继续说下去。

许账房却没有立刻开口。他将那枚圆叶放在柜台台面上，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叶片的边缘，动作极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那枚叶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卷曲了一下，边缘的干纹裂开了一条极细的口子，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脆响。

“西坡香，”许账房慢慢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三个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萧婉儿的目光微微收紧。二十多年前——正是周娘子带着宁蘅来到樟树巷的时间。她将那枚圆叶收回来，重新夹入一块干净的布片中，看着许账房，等他说下去。

许账房没有让她等太久。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拖了一把竹凳坐下。竹凳的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涩哑的声响，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清晰。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被那三个字勾起了什么不愿多提的往事。

“西坡香不是正名，是西北一带采药人的土叫法。那味药，真正的药名叫‘雪下甘松’，只在西北的雪线附近长。寻常甘松长在海拔低些的坡地上，雪下甘松却长在雪线以上，霜期才发苗，雪融时茎叶才露头。采药人要在雪化的一小段时日里爬上坡去，一棵一棵地找。”

“很难采？”

“难。”许账房说，“难在时令，难在地势，也难在它长的地方——那片坡，本地采药人叫它‘西坡’，在甘州以西，翻过一道山梁才能到。去一趟，来回要半个月。采回来的雪下甘松，晒干后香气也不烈，只有碾碎了才能闻到一股冷香。你拿来的这一片，就是雪下甘松的叶子。”

萧婉儿没有接话。陶罐里的圆叶——原来叫雪下甘松。不是寻常的甘松，而是长在雪线以上、只在特定时节冒头的稀罕东西。宁蘅用这种药叶封进陶罐里，不会是为了寻常用处。

她沉默了一息，问：“这种药，有什么用处？”

许账房沉吟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碗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才开口。“雪下甘松在药铺里是稀罕物，寻常方子里用不着。真正的用处，是和另一味药配在一起，作引子使。配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用得着雪下甘松的方子，不是治病的方子。”

“不是治病的？”

“嗯。”许账房的声音沉下去一分，“是吊命的东西。”

萧婉儿的心沉了一下。吊命——那是药行里最隐晦的说法，指的不是救人，而是在药里用一帖极重的东西，将将死之人的命强行拖上一段时日，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但拖出来的那几日，人醒着也未必算活着。她想起那枚黑铁钉沉在井底的样子，想起那块写着“娘亲收”的麻布被水泡到几近褪色的字迹——都是吊着的东西，吊着一条命，吊着一个答案。

“您见过用雪下甘松的方子吗？”

许账房摇了摇头。“没见过完整的。年轻时在西北跑药材的时候，听一个采药老人提过一嘴。他说西坡香是几位老方子里才用的药引，药性走奇经八脉，配不好就是毒，配得好也未必是对的路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下去，“那个采药老人说，甘州一带，有户人家，祖传的方子里就有这一味。那户人家姓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竹凳在他身下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他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姓氏，已经在空气里悬住了。

萧婉儿没有追问。她将许账房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雪下甘松只长在甘州以西的西坡，采药人叫它“西坡香”，产量稀少，采期极短。宁蘅拿到这种药叶，数量不少，封进陶罐里的只是其中一片。进货记录里“甘松”那一条后面原本有供货人的名字，但被人撕掉了。是谁撕的？宁蘅自己，还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