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没有立刻回济世堂。

她在柳叶巷口站了片刻，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街面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三三两两的昏光在秋风中摇晃，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将方才那位老妇人的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周娘子说，让蘅儿回甘州。”

回甘州。

那三个字落在她心里，像一枚石子投入井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宁蘅没有走。她留在了樟树巷，一日又一日地开着那间药铺，守着那口井，守着那只陶罐，守着那口十年后才打开的箱子。她打开了箱子，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

然后她没有走。

她反而将那只陶罐埋进了井底，像是把某个答案和某个念头一起沉了下去。

萧婉儿抬起头，望向西北方的天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看不清远山，也看不清云层的轮廓。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边，像是被风吹散的几点碎光。甘州的方向，就在那片星空下，很远，远到她要闭上眼睛才能想象出那片土地的样子。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往济世堂走。

推开济世堂的门时，店堂里亮着一盏油灯。许账房坐在柜台后面，正捧着一碗热茶，茶碗口冒着白气，贴着他的下颔，将他脸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映得分明。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打算盘，只是坐着，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像在等什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等到了的平静。

看见她进来，他将茶碗搁下，声音不重不轻：“回来了？”

萧婉儿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前。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伸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手指从耳后划过时，碰到了袖中那块包着木片的布。她将那个布包取出来，放在柜台上，解开，露出里面那枚写着“甘松”的碎木片。

“许先生，”她说，“我想跟您打听甘州。您去过甘州吗？”

许账房的目光落在那枚木片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像是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往事，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揭开。“去过。年轻时跑药材，跑过几趟。甘州那地方，比不上咱们镇子热闹。城不大，东西两条街，南边一条河。但药行的行商多，西北的药材往那边收，往中原运，都要经甘州走。”

“甘州的药行里，有没有姓宁的人家开过铺子？”

许账房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搁回桌面上，声音沉了几分：“有。二十多年前，甘州西街有一家宁记药铺，铺子不大，但名声不小。那家人做生意规矩，药材地道，走过的行商都夸。我去那家铺子收过两回药，记得那铺子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匾上落款是道光年间。”

“后来呢？”

“大火。”许账房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那年冬天，甘州西街走水，烧了半条街。宁记药铺正在火心上，一家七口，只跑出来两个人——铺子的老板娘和她的女儿。”

他顿了顿，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约莫的手势，“那老板娘三十出头，背上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从火场里爬出来。听人说，她浑身是火，在地上滚了三滚才把衣裳上的火压灭，后背的皮肉都烧烂了。那女娃倒是没怎么伤着，只是吓得发不出声，被人抱到街对面的水缸边灌了几口凉水才缓过来。”

萧婉儿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柜台上，指尖微微收紧。那个七八岁的女娃，是宁蘅。那个烧烂了后背的老板娘，就是周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