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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旧札

说完,他重新拿起册子,翻开,谈话仿佛已经结束。

萧婉儿没有再问。她退到一旁,整理柜台上的药屉。拉开抽屉,闻见熟悉草药香,手指拂过排列整齐的药包。动作很慢,心思却转得快。许账房的话,字字像在说药理,又字字像在说别的——关于时机,关于等待,关于“雾起时石门自现”。

她拉开标着“甘草”的抽屉,拈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回去。关上抽屉时,她忽然想到——许账房的册子里,会不会也记着“宁记”,记着“雪下甘松”,记着那场大火?

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缠住心。她回头看向柜台后的许账房。他低头看书,侧脸在斜阳里轮廓清晰,眉头微蹙,像在琢磨书里某句话。手指很瘦,指节分明,翻页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纸上的字。

萧婉儿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屉。

傍晚时分,巷子里响起归家的脚步声和零星狗吠。萧婉儿将晒好的甘松根茎收进屋,分出三段放在碾槽里。握住碾轮手柄,缓缓碾磨。碾轮滚过根茎,发出细碎破裂声,清苦香气弥漫开来,比白天晒过之后更浓郁。

她碾得很慢,很用力。碾轮一圈圈转动,将深红根茎碾成粗糙粉末。粉末落在碾槽里,堆积成小山。碾了一刻钟,停下,用小勺舀起些放在鼻尖轻嗅——苦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松脂的清冽,这是普通甘松没有的。

三两。她心里默算分量。若要做成药引,粉末还需进一步处理,或许要炒,或许要炙,或许要配伍其他药材。但宁蘅的信说得明白,“勿轻试”。这二字是叮嘱,也是警告。

她将粉末仔细收进一只陶罐,用布塞紧罐口。做完这些,天已全黑。点亮油灯,昏黄光晕在堂屋里铺开,照着药柜上明暗不一的抽屉。许账房已回房,柜台后椅子空着,那本旧册子也不见了。

萧婉儿端着油灯,走到东屋。关上门,将灯放在桌上。从怀里取出信纸,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纸张边缘的焦痕在光影里更显狰狞,像一道丑陋的疤。她的目光落在“蘅留”二字上——信纸背面最后那行字,墨色更深,笔力却更弱,仿佛书写的人已气力不济。

雾起时石门自现。

她想起许账房下午的话:“时机不到,药性不全。时机过了,药性已散。”石门的时机,是雾起时。甘松的时机,是雪化时。这两个时机,会不会在同一个季节交汇?冬末春初,雪将化未化,山间雾气最重的时候。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凉飕飕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巷子里黑黢黢,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将灭的星子。槐树枯枝在风里摇晃,刮过屋檐,发出嘎吱轻响。

看了一会儿夜色,关上窗。

躺回床上,伸手摸了摸枕下。信纸的硬角硌着指腹,微微凸起。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西坡的甘松林,石壁下的木匣,匣盖上“宁记”二字被烟熏黑的痕迹。然后画面一转,变成许账房翻动旧册子的手指,变成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变成他下午说的那些话。

许账房知道什么。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或许不知全部,但一定知道某些碎片——关于宁记,关于那场大火,关于雪下甘松。他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等春天”,是随口应和,还是另有深意?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萧婉儿拉紧被子,将自己裹严实。被子是粗布缝的,棉花有些板结,但盖在身上还是暖和的。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时,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

迷蒙中,她仿佛又听见碾轮碾过药材的细碎声响,一声,又一声,和着风声,和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渐渐沉入无边的夜色里。

第二日清晨,她照例早起洒扫。推开院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小捆用稻草扎好的药材。捆扎得很整齐,草茎青翠,像是刚采不久。她蹲下身,解开草绳——是几段带叶的甘松嫩枝,叶片还沾着露水,清苦香气扑面而来。

她捡起嫩枝,站起身。晨光刚漫过巷口的槐树梢头,淡金色光斜斜照进院子。她望向济世堂的后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许账房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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