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很窄，只能容进一片指甲。

萧婉儿用指尖抠住缝隙边缘，轻轻往上掀。匣底的木板比想象中薄，与匣身颜色略有不同——匣身被烟熏得发黑，底板还是老木头的深褐色。木板掀开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折断了一根极细的枯枝。一股陈旧的气味涌上来，不是药香，是木头和油布混在一起的、压了许久的味道。

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嵌着一只油布小包。

油布已经发硬，边角泛白，折痕处磨损得快要裂开。萧婉儿小心取出，放在掌心。很轻，比预想的轻得多，轻得让人心里没底。她将油布包平放桌上，用指甲沿折痕慢慢挑开。层层叠了三折，每一折用细麻线扎着，麻线已经朽了，一碰就断，碎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尘灰。

最里面是一张薄纸和一只小布袋。

薄纸约巴掌大，纸质极细，像铺子里包药材用的油笺。墨迹泛黄，线条依旧清晰。萧婉儿凑近窗边，将纸举到光亮处，眯着眼辨认。

是一张图。

图上画了半截山腰，寥寥几笔勾出岩壁轮廓。岩壁上一道竖着的裂隙，两侧各画一棵松树，旁边标了两个小字——"石门"。裂隙下方一条弯曲的线，像溪涧或小路，尽头一个圆点，写着"甘松"。

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色更淡，笔锋却稳，不似纸上其余图画那般随意。她辨认了半晌："雾从谷底起，向西走三十步，见双松即止。"

萧婉儿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将纸按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涌过耳廓的声音。

石门。双松。三十步。

不是传说，不是猜测，是有人亲手画下来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拿起那只小布袋。粗棉布缝的，针脚细密匀净，袋口线绳扎紧。她解开绳子，将东西倒在掌心。

一小撮干枯的草茎，颜色灰白，质地极脆，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不是甘松的清苦，也不是药柜里任何一味药的气味，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淡，像烧尽的纸灰，像冬天空荡荡的院子。

她认不出这是什么。

拈起一段搓了搓，草茎碎成粉末，细腻如尘，在指腹留下一层浅灰痕迹。又倒了一点在桌面，用指甲轻轻拨弄。草茎中空，壁极薄，里面残留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结晶，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无味，只有一丝极淡的凉意，凉得不像草药，倒像是井水浸过的石头。

不是甘松，不是药柜里见过的任何一味药。但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质地——碾槽里碾碎的苍术也是灰白色，但苍术有辛燥之气，这个没有。这个东西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从来只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将草茎倒回布袋扎好，拿起图纸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笔迹和匣盖上"宁记"一样稚拙——孩子学写字的痕迹，横不平竖不直，力道却很重，每一划都刻进纸里。

"娘说，石门只开三日。三日后雾散，路就没了。带上这个，放在甘松旁边，石门会开。"

没有署名。但七岁的宁蘅，在匣子上练刻字的宁蘅，笔迹她认得。那种用力过头的稚拙，和匣盖上的"宁记"如出一辙。

她将图纸和布袋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凹槽。盖上底板时犹豫了一下，又掀开看了一遍——"见双松即止。"

西坡的甘松林她去过，石壁下的匣子找到了。但石壁上有无裂隙，裂隙两侧有无松树，当时没留意。那时只顾着匣盖上的烟痕和"宁记"二字，只顾着将匣子抱在怀里，生怕它再消失。她该再回去一次，但不是现在。离雪化还有三四个月，离雾起更远。

她将匣子放回包袱，走到窗边。日头升到槐树梢头，院里甘松树影投在青石板上，枝叶影子细碎如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许账房说匣子是周娘子做的。一个开药铺的女人，做的匣子会有暗格，暗格里藏着图纸和不知名的草药。周娘子不只是开药铺的。

她穿过院子，推开堂屋门。许账房不在柜台后，椅上空着，蓝布封皮的旧册子也不在。后院传来细微声响，像有人在碾东西。她绕过药柜，走到后院。

许账房蹲在碾槽旁，碾轮缓缓转动。槽里的药材颜色灰白，质地轻脆，碾碎后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走近两步，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辛而燥，很熟悉，一时说不出名字。

许账房没抬头。碾轮一圈一圈，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碾了一阵停下来，用竹签拨了拨碎末看成色，放到鼻下嗅了嗅，皱了下眉，又继续碾。那皱眉的动作很轻，一闪就没了，但萧婉儿看见了。

她在身后站了一会儿，开口："许先生，匣底的东西您见过吗？"

碾轮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