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许账房破天荒地关了药柜的锁，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旧木盒。木盒很旧，四角包着铜片，铜片氧化发绿，摸上去粗粝粝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样杂物——一枚铜钱，一截断掉的毛笔，一小块蜡，还有半截红色的绸带。

绸带很旧，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边缘起了毛。许账房将绸带拿起来，在手指间捻了捻，捻得很慢，像是在捻一段年月。然后放回盒子里。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走的时候，我十五。什么都没留下，就这半截绸带。她说系在药柜门上，能辟邪。"

他将木盒合上，推到一边。

"我没有药柜了，用不着这个。你带走吧。"

萧婉儿看着那只木盒。许账房的母亲——她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十五岁失去母亲，后来跟了宁远学做药，再后来宁家出事，他一个人守着济世堂。十年。守着别人的药方，别人的铺子，别人托付的东西。而今又守着她。

"许先生——"

"拿着。"他打断她，"山里阴气重，红绸辟不了邪，但揣在身上，心里踏实些。"

她没有再推辞，将木盒收好。盒子不大，刚好能塞进布袋侧面的小兜里，和药包挨在一起。

傍晚，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像着了火。阳光从窗纸斜射进来，将堂屋照得通亮。许账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晚霞，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明天的天，看这架势，不会差。"他转过身来，"你一早走，赶在巳时之前到西坡。"

"嗯。"

"到了先找松树，确认方位，不要急着动手。松树对了，再往东走三十步。步子不要大，你一步和我一步不一样，按你自己的步子走。"

"嗯。"

"到了石壁前，先看裂隙朝哪边开。裂隙朝东，就对了。朝西，就是走反了，退回来重走。"

"嗯。"

许账房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去收拾吧。早些睡。"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台面。台面已经很干净了，他还在擦，一下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要把木头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擦亮。

萧婉儿回到东屋，将所有东西最后检查一遍。布袋里的干饼、水壶、粗绳、火折子、药包、木盒，一样一样清点，确认没有遗漏。蓝布包贴着胸口放好，铜钥匙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晚霞已经散了，天色暗下来，但不是阴沉的暗——是那种干净的、透亮的暗，明天定是个好天。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盒。铜片冰凉，隔着布袋也能感受到。许账房的母亲留下的半截绸带，他带了不知道多少年，从甘州到樟树巷，从宁记药铺到济世堂。现在这半截绸带在她怀里，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嘱咐。

堂屋那边传来许账房走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脚步声在柜台前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药柜边，再移回柜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夜深了，脚步声终于停了。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破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萧婉儿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声叹息消散在空气中。她攥了攥怀里的铜钥匙，钥匙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地疼。

明天，就是初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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