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白。灶房里有火光——许账房已在灶前蹲着了,往灶膛里添柴。
她走到灶房门口,看见锅里是小米粥,比平时稠,枣放了五颗。他盛了两碗端到柜台上,一碗推给她。
"吃。"
萧婉儿坐在矮凳上喝粥。粥很烫,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许账房坐在对面,面前那碗粥没怎么动。他的手指搭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木面,一下,一下。灶膛里的火苗在她脸上映出暖色的光,他的脸则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
她喝完粥,放下碗。
"许先生,药柜第三层的黄芪,年后要补二十斤。"
许账房愣了一下。"记下了。"
他的手指不敲了,收回去,搁在膝上。
她将布袋斜挎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回过头——药柜、柜台、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火只剩豆粒大,却还在亮着,像一个不肯走的人。
"我走了。"
许账房没有起身。他坐在柜台后面,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天黑前回来。回不来也无妨,济世堂的门一直开着。"
萧婉儿拉开门闩,走进巷子。
天光灰白,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石板路冻得硬邦邦,鞋底踩上去打滑,她放慢步子,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出了巷子,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年还没过完。
她穿过主街,绕过窄巷,出了镇子西门。城门外是土路,两旁柳树枯了叶子,枝条低垂,在晨风里微微摇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土路变成山路。山坡不高,路窄,一侧土壁,一侧缓坡。她攀着枯枝往上走,布袋在肩上晃荡,水壶碰着木盒发出闷闷的响。
越往上雾越浓。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湿气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将视线收窄到几步之内。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雾没有散。
甘松三两,雾起时。
她心里一动。抬头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脚下踩着的土,实实在在。
又过了一炷香,坡度渐缓,脚下的土变得松软——腐叶和松针积了多年的土层,踩上去绵绵的。
然后她看见了松树。
两棵马尾松,比图纸上画的要大得多。树干粗壮,两人合抱才围得住,树皮开裂成一道道深沟。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雾气穿过松针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她肩上、脸上,凉丝丝的。
松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而辛辣,混着泥土的潮气。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交叠的树冠。风过时松针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布袋上。
就是这里。十年前,宁远和周娘子也曾站在这棵树下。
她从布袋里取出白纸,展开。图纸上两棵松树旁边标着一个箭头,指向东边,箭头旁写着"三十步"。
她转过身,面朝东,迈开步子。
一,二,三……
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松针落在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拂。
十……十五……二十……
雾在身边缓缓流动。耳边只有脚步声和松针落下的簌簌声。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停住脚。
面前是一道石壁。不高,大约到她胸口,从左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石壁表面粗糙,长满青苔和地衣,灰绿色一片。雾气在石壁上凝成水珠,顺着苔藓缓缓滑落。
她蹲下身,手指摸上石面。冰凉湿滑,指尖触到苔藓绵软的质感。她顺着石壁从左往右摸过去,一寸一寸。
摸了约两尺,指尖碰到了一道裂隙。
不宽,两根手指刚好能伸进去。边缘不齐整,像石头自然裂开的,又像被什么凿过。她将手指伸进去,里面是空的,深度摸不到底。指尖触到碎石、泥沙,还有一点干枯的苔藓。
她取出甘松。甘松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格外浓烈,苦中带甘。她把甘松塞进裂隙,一截一截地推,直到整块都没入黑暗中。
然后是灰灯草。干燥的茎叶在指间沙沙作响,她揉成一团,塞进裂隙口,堵住甘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