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雾气先漫了进来。萧婉儿醒时,窗纸还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灶膛里昨日的余烬早已冷透,灰白色的灰烬堆在膛底,像一小撮无声的叹息。
她比昨日更早起身。手指碰到柴枝时,微微打了个颤——不是冷,是整夜半梦半醒间,那巷中的脚步声总在耳根底下徘徊,走远了,又折回来。
火镰擦了三四下才点着火。火苗怯生生地舔上干草,慢慢稳住。她往膛里添了两根细柴,看着火光渐旺,才起身去井边打水。木桶沉入井口时,水面映出的那张脸有些模糊,眼下淡淡的青影倒是清晰。
粥在锅里渐渐翻出米香。她走到前堂,药铺的门还闩着。晨光从门缝底下漏进一线,细细的,照在门槛内侧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上。砖缝里积着经年的尘土,颜色深些。
她蹲下身,目光顺着那道光痕往外移。
门外石板路上,有两道极淡的擦痕。不是脚印,是鞋底在石板上来回磨蹭留下的——浅浅的,边缘已被夜露洇开,像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虚虚划过的一笔。昨夜的。
指尖碰上去,石板是凉的,擦痕处的湿意比旁处更重些。她顺着痕迹往前看,一直延伸到石板路中央,又折了回来。
门拉开一道缝时,晨光裹着潮气扑进来。巷子里空荡荡的,石板路被露水洗得发亮,昨夜的风早已吹干了所有痕迹。只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孤零零的。
她关上门,转身回灶房。粥刚好,小米粒粒绽开,稠稠地冒着热气。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边的木墩上。
许账房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矮门推开时带进一阵寒气。他身上沾着外面的雾,鬓角有些湿。脸上神情与平日无异,只是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停得久了些。
“昨晚你听见了。”他说。不是问句。
萧婉儿点头。“脚步声从巷口过来,在门前停了许久。”
许账房走到灶台边,弯腰看了看锅里。粥稠了,他拿起勺子慢慢搅了两下,盛起半勺又倒回去。这才端起木墩上那碗,坐下。
“多久?”
“约莫半盏茶。”她也端起碗,“走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犹豫。”
许账房没接话。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极慢。热气蒙上他的脸,模糊了眉眼。直到碗见了底,他才抬起头。
“往哪个方向去的?”
“先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巷口方向走了。”
“巷子东头不通。”
“所以他是知道的。”萧婉儿放下碗,“走几步就知道走不通,是故意的。”
许账房将碗搁在木墩上。碗底磕出闷闷一声响。
“试探。”他说,“站在门口听动静。往前走几步是样子——万一撞见人,只说是走错了路。折回来才是真正要做的事。”
“听什么?”
“听里面有没有人醒着,有没有动静。”许账房顿了顿,“听这济世堂,夜里是什么情形。”
萧婉儿攥了攥手里的碗。粥已凉了,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滑腻腻的。
“昨天山坡上的脚印……”
“对上了。”许账房站起身,走到药柜前。他没有去翻那些旧册子,而是蹲下身,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有些涩,拉出来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系着麻绳。他将包取出,放在柜台上,解开绳结。
油纸层层打开,里面是五个小纸包。甘松、灰灯草、白术、茯苓、陈皮。每味都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纸上以蝇头小楷标着药名,字迹是许账房的——端正,却带着笔锋里不易察觉的力道。
“你昨日说的五味,我备好了。”
萧婉儿看着那五包药。纸包很小,每包约莫一两的量。她伸手拿起甘松那包,凑近鼻尖。药气比她山上用的那批更沉,尾调里透出一丝清凉的苦。
“分量呢?”她问,“纸上没写。”
“所以我备了三种。”许账房将油纸包翻过来——底下还有五个更小的纸包,分别标着“半”、“一”、“二”。“半钱、一钱、二钱。配那蜡用——不知道蜡是什么成分,也不知道铜片上的印记要怎么显,只能一味味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