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谁?”
“掌柜不知道。”许账房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卷麻线,“他说库房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但那把铜锁的钥匙齿纹很新——是新配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麻线在他手里绕了几圈,系成一个松松垮垮的扣。
“今天再去一趟。”他说,“看看那个箱子里还剩什么。”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粥在锅里慢慢凉下去,米香散了。
“许先生,”萧婉儿忽然开口,“那个樟木箱子,角上包着铜皮——您觉得会不会和铜片上的铜是一样的?”
许账房的手停住了。麻线绕在指间,没有再动。
他看着她。那目光很慢,像一个人在暗室里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一扇门的边沿。
“有可能。”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铜片是铜,箱角包的也是铜。若真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没有说完。
门外传来一声鸟叫,细细的,从巷口那边飘过来。晨光已经完全漫进巷子,石板路上的露水在光线里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我走了。”许账房将麻线收起来,揣进袖中,“晌午前回来。”
他推开矮门,走进巷子。脚步声沉而稳,一步一步,往巷口方向去了。
萧婉儿站在灶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然后她转身,走回东屋,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从怀里取出铜片和钥匙,又取出那个小瓷瓶。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膝上。铜片的凉、钥匙的凉、瓷瓶的凉,三种凉意叠在一起,沁进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着铜片。弯钩内侧那道极细的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线,从钩的中部起始,往上翘了一点,然后断了。
断了。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纹路的末端。铜面凹下去极浅的一点,像一粒米掉在石板上砸出的痕迹。再往前,什么也没有了——铜面光洁如初,那道纹路像是画到一半被人按住了手。
她拿起钥匙。三个齿,三处锁。第一处锁打开了,看见石片和铜片。第二处和第三处呢?
她将钥匙的齿纹对准铜片的符号,慢慢往下滑。齿纹刮过铜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三个齿依次滑过一竖、横、弯钩——
第三齿滑到弯钩末端时,她的手停住了。
第三齿,正好停在那道纹路断掉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位置。钥匙的齿尖嵌在弯钩的末端,铜片的凹槽刚好容纳齿尖的宽度——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钥匙的第三齿,是配这道纹路用的。
她将钥匙抽出来,齿尖上沾着一点铜绿色的粉末。她凑近看——齿尖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新的划痕,不是旧的。
是刚才嵌进铜片凹槽时留下的。
她将钥匙和铜片分开,放回膝盖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些,但呼吸是稳的。
第二层纹路。旧甘松粉。第二处锁。
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将它们一样一样收进怀里。铜片贴着胸口,钥匙别在腰侧,小瓷瓶揣在袖中。满满当当,每一样都有各自的重量,各自的位置,各自的凉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巷子里空荡荡的,许账房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了。石板路上只有阳光,亮得晃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铜绿色的痕迹,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
等他回来。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药方的纸。纸的右下角,那个极淡的墨点还在——在“陈皮”两个字的正下方。
她将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墨点没有变。她凑近看,那只是一个点,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墨迹洇在纸上。
但墨点的位置——“陈皮”正下方。
五味药。甘松、灰灯草、白术、茯苓、陈皮。
第三味是白术,第四味是茯苓,第五味是陈皮。墨点在陈皮下面。
她数了数铜片上那道纹路的长度。从弯钩中部到末端,约莫有小指的指甲盖那么长。断掉的地方在纹路的三分之二处。
五味药,三齿锁,三分之二的纹路。
她将药方叠好,揣进怀里。纸角硌着胸口,和铜片挤在一起,硬邦邦的。
门外有风穿过巷子。风声很轻,呜呜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