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消失后,萧婉儿没有睡。
她侧躺着,右手压在布包上,铜片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每一声响——风声、远处的狗吠、石板路上什么东西被吹得滚动的细碎声。
直到窗纸泛出青白,她才慢慢闭上眼。迷迷糊糊中,听见灶房里有声响——许账房起身了,比平日更早。
她披衣出去时,粥已经煮上了。灶膛里的火映着许账房的脸,半明半暗。他在灶台边坐着,手里拿着昨晚那个油纸包,绳结解了一半又系上,像是反复摩挲过。
“昨晚又来了。”她说。
许账房没有抬头。“影子停了多久?”
“约莫半盏茶。后来往巷口走了。”
“脚步声呢?”
“很轻。比前两次都轻。”
许账房将绳结彻底解开,又重新系上。这次打的是死结,拉得很紧。
“他在学。”他说,“第一次来,脚步重,不懂得收力。第二次轻了些。昨晚更轻。”
萧婉儿走到灶台边蹲下,往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往上窜了窜,舔上新柴的底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学什么?”
“学怎么走不发出声音。”许账房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济世堂的门夜不上闩——我方才说的话,他若听见了,下次再来就不会让你听见。”
萧婉儿攥了攥手里的柴枝。柴枝干燥,表面有细小的裂纹,硌着指腹。
“他想进来。”
“对。”许账房站起身,弯腰看锅里的粥,“现在还在门外听,是因为不确定里面的情形。等他确定了——”
他没有说完。粥在锅里翻了一个泡,咕嘟一声,像是替他接上了后半句。
“今天我去镇东。”他说,“杂货铺的旧存货,前日问过一回,掌柜说库房里还有几个旧箱子没翻过。”
“我跟你去。”
“不用。”许账房盛了一碗粥,递给她,“你在家,把铜片上那道纹路画下来。能画多细画多细。等旧甘松粉配齐了,再显剩下的部分——得先知道已经显出来的长什么样。”
萧婉儿接过碗。粥很稠,小米粒粒分明,热气蒙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许先生,”她说,“杂货铺的旧甘松粉,是哪儿来的?”
许账房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灶膛里的火上。
“掌柜说是他爹那辈留下的。”他说,“铺子开了四十多年,库房里的旧货堆了十几年没人动过。”
“他爹姓什么?”
“姓李。”许账房放下碗,“怎么了?”
萧婉儿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搁在灶台上。
“瓶身上有字。”她说,“李。”
许账房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没变,只是目光在那个“李”字上停了停。
“杂货铺就姓李。”他说,“铺子里的瓶子罐子,大多印着这个字。”
“那甘松粉呢?”萧婉儿问,“四十多年的老铺子,库房里什么都有——为什么甘松粉是用蜡封着的?”
许账房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一口粥。
灶膛里的柴烧出噼啪声,火光跳了跳。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杂货铺的货,寻常东西不会用蜡封。甘松粉不是什么稀罕药——犯不着封得这么仔细。”
“所以那瓶甘松粉,不是杂货铺卖的。”
许账房放下碗。碗底磕在木墩上,轻轻一声响。
“是别人寄存的。”他说。
萧婉儿看着那个小瓷瓶。粗陶的瓶身,暗淡的釉色,模糊的“李”字。瓶底还有一点旧粉末,深褐的颜色,结成小块。
“许先生,”她说,“您觉得寄存的人是谁?”
许账房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晨光从矮门涌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杂货铺的库房,我昨天翻过一遍。”他说,“旧箱子有七八个。只有这一个箱子不一样。”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小瓷瓶上。
“箱子是樟木的,角上包着铜皮。锁是新换的——不是那种放了十几年没人动的旧锁。”
萧婉儿攥紧了手里的碗。
“新锁?”
“锁是新的,箱子是旧的。”许账房说,“有人最近开过那个箱子,拿走了里面大部分东西,只留下这个瓷瓶和两包受潮的药粉。”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