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灶房的灯没有点。许账房坐在灶台边的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根柴枝，在灶灰上划。划了又抹掉，抹掉又划。萧婉儿从东屋出来，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在画锁芯。三道竖线，中间一个圆孔，圆孔旁边画着齿痕。

"画出来了？"她问。

柴枝停了。许账房将灶灰抹平，站起身来。

"没有。"他说，"掌柜不让我细看。只说锁芯是五瓣的，不是寻常的四瓣。"

五瓣。她记住了这个数。

"今晚怎么守？"她问。

许账房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一只旧木匣，他取出来，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卷细麻绳。

"你在东屋。"他将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搁在柜面上，"门栓插好，不要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灶房呢？"

"灶房的门闩我知道。今晚我不栓。"

萧婉儿看着他。灶膛里的余烬还有微弱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您要让他进来？"

许账房没有回答。他从木匣里取出那卷细麻绳，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试了试弹性。麻绳很结实，颜色发黄，是老货。

"他来了三次，"他说，"第一次看，第二次听，第三次试。今晚他会再试。"

"试什么？"

"试门。"许账房将麻绳系成一个活扣，搁在灶台边上，"他昨晚刮了灶房的门，没进去。今晚他会试东屋的。"

"我换了新门闩。"

"新门闩他不敢硬来。"许账房说，"但他会试。他会用铁丝，或者竹签，探门闩的深浅。你听见声响，不要动。"

萧婉儿点了点头。

"您呢？"

"我在灶房坐着。"许账房将木匣收好，推回抽屉里，"他若进了灶房，我就看着。"

"您不拦他？"

许账房转过身来看她。他的眼神很平，不像是在说一件危险的事，倒像是在交代明天要买的药材。

"拦什么？"他说，"灶房里没有铜片，没有钥匙。他翻不到东西，自然会走。"

萧婉儿攥了攥手里的布包。铜片和钥匙都在里面，贴着胸口，凉意从布料底下渗进来。

"他会看见您。"

"看见又怎样。"许账房走回木墩边坐下来，"我是个账房。记账的，算账的，配药的。他看见我，也想不到铜片的事。"

她没有再说话。

灶房里安静了。巷子外面有风，呜呜的，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撕碎了。

她转身走回东屋，关上门。门闩是新的，前天许账房从镇上买回来的，铁的，插进去严丝合缝。她将门闩插好，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铁门闩凉凉的，光滑，没有毛刺。

她在床沿坐下来，没有点灯。

铜片在怀里，钥匙在腰侧，药方在袖中。三样东西，三种凉。她闭上眼睛，听外面的声响。

风声。犬吠。远处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咕咚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安静得像水缸里的水，纹丝不动。

她知道他在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腿坐麻了，手指发僵。窗纸上的月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大约是亥时。

脚步声。

极轻的，像猫踩在棉絮上。从巷口往里走，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呼吸放得很慢。

脚步声停在济世堂门口。

然后，绕过正门，往灶房那边去了。

她攥紧布包。

灶房的门没栓。她能听见灶房里很轻的声响——许账房坐在那里，没有动。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按住了。

有人进了灶房。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灶房里有脚步声，极轻的，在地上慢慢移动。从门口到药柜，从药柜到灶台。她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又被推上。一个接一个，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