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在何处?”
萧婉儿摇头。她不知。线索散落在地,像一把滚落的珠子。可穿引它们的那根线,依旧隐在雾里。
许账房将铜钱与信封又往近处推了推,中间只隔半指。
“那木器铺的年轻人说,库房里还有旧物。”他道,“除了模具与信封,或许还有别的。”
“您方才没问。”
“问得多了,他便要起疑。”许账房的指节在柜面上轻叩两下,声闷而实,“有些东西,须得自己去看。”
萧婉儿懂。有些痕迹,不是靠问能问出的。
“还去么?”
“去。”许账房将两样东西收好,“但不是此刻。明日一早,赶他们开门时去。”
萧婉儿点头。她收拾灶台,挂好水瓢。
许账房在木墩上坐下,阖着眼。呼吸深长均匀。可萧婉儿瞧见他垂在膝头的手指还在微微动着,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下那信封的轮廓。
窗外天色暗得飞快。光斑缩至一小块,倏地熄灭。油灯的光晕显得逼仄,只堪堪拢住灶台一隅。
“吃饭罢。”许账房睁开眼。
萧婉儿煮了小米粥,搁了几颗红枣。灶膛火起时,暖红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盛了两碗,一碗递过去,一碗自己捧着。
粥很烫。她小口啜着。许账房喝得更慢,每一口都含了许久才咽下。
“许先生。”她放下碗。
“嗯。”
“送信那人……是‘陈’家的么?”
许账房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枣子。枣子在稠粥里沉浮。
“或许。”他说,“或许只是替‘陈’家看东西的人。就像送铜钱的替‘李’家,送钥匙的替‘司’家。”
“三家都来了人,都留了信物,都在寻……”
“不是寻我们。”许账房抬眼,“是寻铜片。寻能看懂这铜片的人。”
灶膛里的柴“噼啪”一爆,火苗窜高一瞬。萧婉儿想起昨夜屋顶那阵极轻的脚步声,就停在那根梁木之上。
“您说屋顶的人在试我们是否只有两人。”她问,“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许账房搁下碗,“知道只我们两个,他才肯送钥匙过来。人多了,他要躲。”
“躲到何时?”
许账房没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巷子已浸在墨色里。
“躲到他觉得安稳的时候。”他终于道,背影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轮廓,“或是躲到我们找到他。”
萧婉儿收了碗筷。舀出的井水冰凉,触到指尖时她瑟缩了一下。
碗洗净,搁回碗架。水珠沿碗沿滑落,滴在灶台上,发出极轻的“嗒”声。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这渐深的夜。
许账房还立在窗边。许久,他才转身,灯光在他脸上割开明暗。
“明日去木器铺。”他说,“带上铜片和钥匙。”
“信封呢?”
“留下。”他走回灶台边,“有些东西,得分开放。鸡蛋不能搁在一个篮里。”
萧婉儿应下,回东屋时回头看了一眼。许账房已坐回木墩,不知何时又取出了那把三齿半的钥匙,就着灯光细细端详。光落在钥匙柄的“司”字刻痕上,那浅浅的凹痕,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她掩上门,插好门闩。屋里很黑,窗纸只滤进一丝稀薄的月光。摸到床边坐下,她从怀中取出布包。铜片的凉意隔着粗麻布沁入掌心。她用指腹抚过布面,能清晰辨出里头钥匙的形状——长柄,有齿,轮廓分明。
两把钥匙的齿纹叠在铜片上。一把完整,一把半成。一把在木器铺的旧模具里见过影子,一把在未知的某处沉默地等待。
她闭上眼。黑暗里,那三个字在眼皮后跳动:“李”、“陈”、“司”。三个方向,三重迷雾,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隐在暗处的所在。
窗外,月色渐明。巷子里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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