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光斑爬过萧婉儿的脚背时,许账房才从槐树下那场沉默里回神。
他把信封揣回怀中,掌心在胸口虚按了按,像压住一点细微的悸动。回济世堂的路不长,穿过窄巷,拐两个弯。午后的石板路烫得发亮,热气从脚底蒸上来。许账房走在前头,步子比去时慢了半拍,背脊却挺得笔直。
灶房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那熟悉的“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油灯搁在灶台上,灯芯已烧短一截。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灶台中央切出一块方正的光区。
许账房没有坐。他站在光斑边缘,将信封轻轻搁在亮处。泛黄的纸面被照得近乎透出底下那物的轮廓——拇指盖大小,边缘毛糙,不是裁切,更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一角。
“您在看什么?”萧婉儿问。
“看蜡封。”许账房的指尖悬在黑色蜡印上方,没有落下,“这般颜色,多是用在丧仪上。”
萧婉儿蹲下身。那蜡封乌沉沉的,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翘起的纸角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半个‘陈’字。”她低声道。
许账房颔首。他用指甲极轻地挑起那角纸,没扯动,只让光透进一丝缝隙。蜡层下还压着一层更薄、颜色更暗黄的纸。
“不是寻常信纸。”
“是什么?”
“像拓片。”他松开手,纸角弹回原处,“有人拓了什么,封在里头。”
灶房里静下来。光斑从灶台边缘,一寸一寸,爬过他的手腕。
萧婉儿忽然想起杂货铺箱子里那瓶甘松粉。粉是“李”姓瓷瓶装的。如今又有铜钱上刻“李”,信封上是“陈”,铜片上是“司”。三个姓氏,像三把不同的钥匙,都朝着同一扇看不见的门。
“许先生,李、陈、司……这三家是什么关系?”
许账房没立刻答。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慢慢咽下。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放下水瓢,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说不准。”他走回灶台,“但铜片上的齿纹能拼一把半钥匙,送钥匙的人带着‘司’字。木器铺的模具是‘陈’,杂货铺的瓷瓶是‘李’。三条线,从不同方向来,最后都搭在一处。”
“搭在铜片上。”
“不止。”许账房的手指轻轻按在信封上,“也搭在这个上面。”
光又移了些,正正照在蜡封上。萧婉儿眼尖,瞥见那龟裂纹路并非全然无序——有两道极直的细痕,从“陈”字起笔处延伸出去,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划过。
“这蜡封,动过。”她说。
许账房接过信封,凑到窗前更亮处。他指腹沿着裂纹摩挲,轻得像在触碰蛛网。
“是挑开过的。”声音压得低,“挑开看过,又合了回去。”
“谁?”
“送信的人,或是更早的什么人。”他转动信封,让光从另一侧切入,“蜡质硬老,不是新封的。封信的人,与后来挑开的人,恐怕并非同一人,也非同一时。”
西斜的日头将灶房的阴影拉长了。萧婉儿走到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粗麻布包静静躺着。她没取出,只用指腹蹭了蹭布面。
“木器铺那套模具,是三齿半的。送来的钥匙,也是三齿半。”她说,“铜片上,是两把钥匙的纹叠在一块。一把三齿,一把三齿半。”
许账房转回身看她。
“那第二把钥匙……会不会也在木器铺?”
他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与信封并排搁在灶台上。一旧一新,一有字一无字。
“木器铺库房里,两把模具。”他缓缓开口,“一把三齿,一把三齿半。旧时规矩,锁匠做锁,锁钥同出一模。但那半齿……是后来添上去的,像改过。”
“改过?”
“三齿是完满的。那半齿,痕迹浅,下刀时犹豫过。”许账房的手指在粗糙的柜面上划过无形的弧,“就像铜片上那纹路,先画了三齿,停了,才又续上半齿。”
萧婉儿想起昨日描摹铜片的情景。她用蘸了药墨的指尖去勾那凹槽,描到弯钩末端,纹路断了。如今想来,那痕迹还在,只是浅得需就着灯火细辨。
“半齿是后补的。”她轻声道。
“对。有人先做了三齿的模,隔了些时日,才又添上那半齿。”许账房的声音沉下去,“为何要补?”
灶房复又静了。窗外一声鸟啼远远传来。光斑继续爬,移到墙角地砖上。
萧婉儿望着那砖缝里的细草。“补上半齿,是因为锁被改过。有人在三齿锁的基础上,又添了一道机巧。得用三齿半的钥匙,才打得开。”
许账房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瞬,极短,随即隐没。
“您想到了。”萧婉儿接着说,语速很慢,“杂货铺箱子里的甘松粉,能化开铜片上的封层。铜片叠着两把钥匙的齿纹。第一把三齿,第二把三齿半。三齿对应的,或许是木器铺里那种寻常锁。三齿半对应的那把锁,是后来改过的。”
“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