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里还有小半碗水,水面上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晃着一小块亮亮的波纹。她把碗端起来喝完,放回桌上。
"我能再来坐坐吗?"
"想来就来。"
萧婉儿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根草茎——"她说,"您知道是谁夹进去的吗?"
老妇人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拿到灶台边放好,然后转过身来。
"我只知道你奶奶收到那本册子的时候,那根草就在里面了。"
萧婉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那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走到了中天。铺子门口的巷子里有人走过,有人朝她点了点头。她应了一声,走回自己那边。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八角桂皮的味道从铺子里飘出来——是早上包香料的时候留在柜台上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融融的。
何老三不在院子里,大概是出去买什么东西了。四只小鸡在笼子里跑来跑去,比昨天又长大了一些,翅膀上开始冒出几根小小的硬羽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小鸡,然后走进铺子里。柜台上那罐薄荷清凉散还在,纸条上写着她的字。她伸手把罐子端起来转了半圈,让纸条朝外摆正了。罐口边缘沾着一圈细细的粉末,她用手指抹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还是那个味。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伸手把柜台上那包已经包好了的炖肉料拿过来重新打开,重新包了一遍。荷叶包得比刚才紧了一些,麻绳扎的十字结也更正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自动地动着——她知道哪一格抽屉里放着什么香料,知道一包炖肉料要用多大一张荷叶。这些是她一天一天累积下来的。
她把重新包好的炖肉料放回柜台上,站起来走到后院。这段时间铺子的生意虽不算红火,但每天都有进账,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空过一天。她算了算这半个月攒下来的铜钱,放在一只小铁盒里,已经快装满了。
那棵石榴树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枝条上新冒出来的嫩芽又长大了一些,叶子的边缘能看出一点点锯齿的形状了。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面是柔软的,带着刚长出来的水汽。前两天她浇花的时候就发现树根底下有一块青砖松动了,踩上去有点晃。她蹲下来想把青砖按回去,但砖块歪着卡不住。
她把砖块拿起来,想看看下面是什么东西把它顶起来的。
砖块下面的土是湿的,泥土的气味混着青苔的潮气。她用手指拨了拨,碰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她愣了一下,把那件东西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一只小陶罐。
不大,比她的拳头还小一些,口上用油布扎着,系了细麻绳。油布已经发黑了,上面的绳结被泥土泡得变了颜色,一碰就断。她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罐底朝上的一面曾经贴着一张纸,但纸已经烂了大半,字迹也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几个笔画。她用手把罐身上沾着的泥土拨掉了一些,在衣服上擦了擦。
她把罐口的油布小心地揭开。一股淡淡的香气从罐口飘了出来——不是花香,不是薄荷的那种清凉,是另一股味道。沉沉的,带着一点药味,又有一点木头的暖意。她低头往罐口里看了一眼。
罐子里装着半罐深褐色的粉末,压实了,表面平平的,像是一直没有人打开过。她把罐子凑近闻了闻——那股沉沉的香气就是从这粉末里散出来的。她不认识这个味道。她的手指沾了一点点放在手心里捻了捻——粉末很细,比她碾过的任何香料都要细,像是被人反反复复地碾了很久。她又凑近闻了一次,那股味道沉沉的,像是一块老木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又像是一味她叫不上名字的药,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甘苦。
她蹲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小陶罐。
罐口边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粉末,她用指尖沾了沾,凑到鼻子前面仔细闻了闻。那股香气里有一丝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她认识的味道,但是那种"深"的感觉,和她打开那本蓝布册子时闻到的那股旧纸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像。都是藏了很久的东西,一打开就会散出一股属于过去的、沉睡的气息。
她盖好油布,把罐子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脚下那块青砖还歪着,她蹲下来把它盖回去,但没有按实。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只小陶罐放在枕头旁边。借着窗外的月光,她伸手摸了摸罐身上那张烂了一半的纸条——上面有几个字,她还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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