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心口一跳。

父亲留下的箱子里有药方，有画稿，却没有所谓方尾。若许账房说的是真的，温香引从一开始就是残的。有人把前半截留给她父亲，又有人把尾页收回去。

“方尾在哪里？”

“我不知道。”许账房说，“你爹没有交给我。他只托我带一句话给宁三娘。”

宁三娘。

这个名字再次落下时，萧婉儿觉得柜台上的药香忽然重了。她看见许账房的指尖慢慢收拢，像握住了一段不能摊开的旧事。

“他说什么？”

许账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为难的审量。

“他说，药已经找到了，人却未必等得到。”

萧婉儿喉间发紧。她想起母亲灯下按着心口的手，想起父亲雨夜里买药的背影，也想起石榴树下被土埋住的陶罐。那些零碎的画面忽然连成一线，线的尽头却仍旧蒙着雾。

“那宁三娘还在吗？”

许账房把目光移开，看向柜台外渐亮的街面。阳光照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像药柜抽屉边缘磨出的浅色。

“宁三娘不姓宁。”

萧婉儿怔住。

许账房重新看向她，声音更低：“至少后来，不再姓宁。”

何老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萧婉儿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那口气就散了。

“她改了姓？”

“不是改姓。”许账房道，“是有人把她的名字从宁家账上划掉了。药行里的人后来只敢叫她三娘，不敢再提前头那个字。”

萧婉儿指尖发凉。

一个人活着，却被账上划掉。比死讯更轻，也更冷。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老掌柜说宁家败得不体面。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家业衰落，里面还有被藏起的人、被拆开的方、被迫闭口的旧账。

“谁划的？”她问。

许账房没有回答。她把画稿轻轻推回去，动作很慢，像把一块烫手的炭推离自己。

“姑娘，有些话我今日不能在这里说。济世堂人多，耳朵也多。”

“那在哪里能说？”

许账房低头，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窄窄的药签，用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又很快合上。她把药签压在陶罐底下，推到萧婉儿面前。

“明日辰时，药市后巷。”

萧婉儿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许账房的手，那只手常年拨算盘，指节有些粗，指甲修得很短。此刻那手指却微微蜷着，像也在怕。

“您为什么肯告诉我？”

许账房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你娘当年，也问过同一句话。”

萧婉儿猛地抬眼。

前堂里算盘声、药屉声、人声都还在，可她像忽然站进了一片空处。母亲不只是病人，不只是被父亲守着的人。她也曾自己走到这些旧事面前，问过那句没有答案的话。

许账房却不再多说。她把账册重新翻开，语气恢复了平稳：“画稿收好，陶罐也收好。明日若来，只带一个人。再多，我不见。”

萧婉儿把药签拿起，两个字被她掌心遮住，只剩纸边一点墨色。她没有当场打开，只向许账房行了一礼。

走出济世堂时，日头已经照到街心。

何老三跟在她身后，直到拐过药铺门口，才低声问：“写了什么？”

萧婉儿把药签展开。

背面只有两个字。

“归桥。”

何老三脸色微变。

萧婉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却奇异地静了下来。她不知道归桥在哪里，也不知道明日会听见什么。可她知道，母亲曾经问过的问题，终于轮到她继续问下去。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药签一角。

萧婉儿把它按住，连同那只陶罐，一并抱紧。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