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没有立刻回樟树巷。

她站在济世堂斜对面的墙根下，把那张药签又展开看了一眼。“归桥”两个字写得潦草，笔画却压得很实，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许账房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写在上面，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

何老三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神色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她爹刚走失的那个冬天——那会儿他一个人在镇外的野地里寻了整夜，天亮时回来，脸就是这个颜色，灰败的，像一堵被雨淋透的土墙。

“三叔，归桥在哪里？”

何老三没有马上答。他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睛眯着，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镇外三里，过了北坡有一条干河沟，河上有座旧石桥，桥头长满了野荆棘。早年有人在那桥上吊死过，后来镇上的人不大往那边走。”

“有人吊死过？”

“嗯。”何老三的声音更低了，“是个女人。穿红衣裳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萧婉儿把药签折好，放进怀里。

她没有问何老三为什么听到“归桥”两个字会变了脸色。有些事，问早了，反而听不到真话。再说何老三这个人，嘴比石头还硬，他不想说的事，拿铁锹也撬不开。

回到巷子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了一上午的青石板路面开始发烫，檐下的影子里趴着一只猫，半闭着眼打盹。

萧婉儿推开院门，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婆娑地晃着。她坐在石桌边，没有立刻进屋，把从许账房那里得来的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宁三娘死了十几年。她爹在六年前的腊月去问过一句话，又问了一句“宁三娘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那她爹要找的，到底是宁三娘这个人，还是宁三娘留下的某样东西？如果只是一个死人，为什么要在她死后这么多年才去问？如果是一样东西，那东西又在哪里？

她低下头，把玉坠从衣领里取出来。

玉坠贴着胸口戴了太久，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那枚“宁”字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笔画，边缘却光滑得像一颗被水冲了多年的卵石。宁家的玉，宁家的方，宁家划掉的名字。这三样东西像三条线，缠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她不知道从哪一根开始解，但明日辰时，她至少能握住其中一根。

夜里，萧婉儿没有睡踏实。

她躺在床上，听见风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叠很薄的纸。她又想起父亲买药的那个雨天。青布衣裳湿透了，还拿油纸把药包裹了三层。他是在替谁等药？是在替母亲等，还是在替一个他已经找不到的人等？

她翻了个身，枕边放着那只小木盒。许账房说，里面是一张旧方，和宁三娘留给她的一样。可她还没有打开。

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天还没亮透，萧婉儿就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摸着黑把头发重新梳好，把画稿和银盒收进布包。想了想，又把那枚玉坠从衣领里取出来，系在手腕上，用衣袖遮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去见宁家旧事时，身上带着一件宁家的东西，心里会稳一些。

何老三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芯压得很低，光只照亮脚下三尺。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走吧。”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樟树巷。

镇上的街还暗着，只有早点铺子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蒸笼的白汽从门缝里冒出来，散在晨雾里，又很快被风吹没。有一条狗蹲在巷口的石碾上，看见他们经过，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睡了。

萧婉儿跟在何老三身后，踩着沙土路，往镇外的方向走。

出了镇口，路就窄了。

两边是荒着的田地和一些歪歪斜斜的槐树，树影在薄雾里模糊不清。何老三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光扫过路边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把他的裤脚打得半湿。萧婉儿的布鞋也湿了，凉意从鞋底渗上来，她却没觉得冷。

走了约莫两刻，前方出现一道土坡。

坡上长满了矮灌木，有些枝条已经枯了，光秃秃地指着天空。翻过坡，萧婉儿看见了那条干河沟。河沟不深，底部长满了枯草和荆棘，乱石堆中隐约能看见一些碎瓦片和破陶器，像是早年附近有人住过，后来又搬走了。

河沟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面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桥头的石缝里长出一丛丛野荆棘，枝条垂到水沟上方，把桥面遮去了小半。荆棘上挂着几朵零星的白色小花，被晨露压得低下了头。

何老三在桥头停下来，把灯笼举高了些。

桥的那一头，已经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