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那句话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地里，没有声音，却陷得很深。

萧婉儿看着何老三，手里的木牌微微发烫。爹的师兄——她爹生前从没有提过自己还有师兄。在她记忆里，她爹只是一个在镇上药铺间奔走、替人问药抓方的寻常人。他从不跟人说自己从前的事，也从没有人来问。

“我爹……跟姓甘的人学过艺？”她问。

何老三把目光移开，没有直接回答。他蹲回灶台前，拿了根柴拨了拨火，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很快灭了。

“你爹年轻的时候，不是替人抓药的。”他说，“他跟你娘定亲之前，跟着一个姓甘的药工学炮制。那个药工手艺很高，专做甘松香的冷制，整个镇东药市，没有第二个人能比。”

萧婉儿低头看着木牌上那个“甘”字。冷制——母亲留下的画稿上，甘松香的炮制步骤也写着冷制二字。原来这味手艺，不是宁家的，是甘家的。

“姓甘的药工叫什么名字？”她问。

何老三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的大号。药市上的人都叫他‘老甘头’。他脾气大，收徒只看眼缘。你爹跟着他学了三年，后来不知为什么，两人断了来往。”

“断了来往？”

“嗯。”何老三把手中的柴棍扔进灶膛，“听说是你爹要走自己的路，老甘头不同意。两个人吵了一架，你爹就再没有去过老槐树下。”

萧婉儿没有说话。她想起父亲留下的木箱，箱底压着的那张画稿。那不像是一张随手画下的方子，更像是一个学了三年手艺的人，把所有记住的东西都留在纸上，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

“那老甘头还在不在？”她问。

“不知道。”何老三说，“你爹走后没几年，老甘头就不怎么在药市露面了。有人说他回老家了，也有人说他死了，埋在镇外的乱葬岗上，连块碑都没有。”

萧婉儿的指腹在木牌边缘轻轻摩擦。木牌背面那几道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按过。

“那宁三娘呢？”她问，“她跟老甘头熟不熟？”

何老三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萧婉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你娘跟老甘头，比你爹跟他更早认识。”

萧婉儿没有追问。她等着何老三自己说下去。

“你娘嫁进宁家之前，就认得老甘头。老甘头那时候还不是药工，是从外头逃荒过来的，在药市上给人帮工。你娘那时候还没出阁，常替宁家到药市上取药，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后来老甘头的甘松香做出来了，宁家的老东家觉得这味香能成，就留他在药市上做长工。”

萧婉儿的眼神微微一凝。她娘跟老甘头的渊源，原来比宁家的药方更早。她没再追问，知道自己问了，何老三也不会说。

她把木牌放进布包里，起身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白光。萧婉儿把木盒放在枕边，没有打开。她坐在床沿上，把系在手腕上的玉坠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玉坠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绿光。她透过玉的质地看窗纸上的光，那光被玉滤过，变成一种温润的暖色。

她忽然觉得，那玉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的多得多。

天已经大亮。萧婉儿把玉坠重新戴好，用衣袖遮住。她背上布包，推门出去。何老三已经不在院子里，灶膛里的火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草纸，纸上压着一块石头。

她走过去，把草纸拿起来。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灶台旁边的墙角。墙角放着一只旧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篮晒干的红枣。萧婉儿把红枣拨开，看见篮底压着一把旧铜钥匙，已经发绿，齿痕磨得很浅。

她把钥匙收好，锁上院门，往镇东药市的方向走去。

镇东药市离樟树巷不远，过两条街就能到。这里是整个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路两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摊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的气味。

萧婉儿在药市口停下来，没有急着往里面走。她在街口的老榆树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商贩和买药的人来来往往。许账房说过，姓甘的人是在镇东药市的老槐树底下——那是十年前的事，如今老槐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眼睛在药摊和铺面之间搜索。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她在一个岔路口看见了一口井，井边有一棵粗大的槐树。树干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冠遮了一大片地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树下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像是有人常年坐在上面。

可树下没有人。青石周围的地面被人踩得发硬，但没有人。

萧婉儿走过去，蹲在青石边上。青石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很浅，像是被风雨磨掉了大半。她用手轻轻拂去青石表面的灰土，露出下面几个模糊的字迹——“甘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家的姑娘？”

萧婉儿回头。一个老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但他的眼睛不浑浊，清清亮亮的，正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