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回头。一个老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但他的眼睛不浑浊,清清亮亮的,正盯着她看。
萧婉儿站起身,先欠了欠身:“老人家,我跟人打听一件事。这棵树底下,以前是不是有个姓甘的药工?”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木杖走近几步,目光从萧婉儿的脸上移到她握着木牌的手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婉儿几乎要再问一遍,他才开口。
“那枚木牌,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爹留下的。”
“你爹是谁?”
“我爹姓何。”
老人的眼睫动了动,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目光慢慢垂下去,落在青石上那两个刻字上。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药市上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排铺面,听上去有些模糊。
“何大山的女儿?”
萧婉儿心头一震。她爹的大名,她从没有在镇上听人提起过。所有人都叫她爹“老何”,叫了那么多年,叫到她都快忘了他还有别的名字。可这个老人一口就叫了出来。
“您认识我爹?”
老人没有答,抬起木杖,在青石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块木牌,是我当年给他的。”
萧婉儿握木牌的手猛地收紧。木牌的棱角硌进掌心,微微发疼。她看着面前这个佝偻的老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就是……老甘头?”
老人没有否认。他把目光从木牌上移开,看向萧婉儿的脸,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长得很像你娘。”
萧婉儿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出不来。老人拄着木杖转过身,往老槐树的另一侧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从前走过的旧路。
“跟我来。”
萧婉儿跟了上去。她没有犹豫,没有多问,只是把那枚木牌攥在掌心里,跟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绕过老槐树,穿过一条堆满药渣的窄巷,走到一间矮旧的屋子前。
老人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屋里很暗,只有屋顶上开着一个小小的天窗,投下一束细长的光柱,直直地照在一只摆在矮桌上的木匣子上。
老人走到桌边,把木杖靠在墙角,回头看了萧婉儿一眼。
“你爹当年来找我的时候,也是站在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他说,“他替另一个人问了一句话。”
萧婉儿没有问是什么话。她等着。
老人把手放在那只木匣子上,没有打开,只是压着它,沉默了很久。
“他问——宁三娘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屋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的声音。
萧婉儿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爹替另一个人问的——那另一个人是谁?是她娘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盯着那只木匣子,心跳像擂鼓一样,又急又沉。
“那你回答了吗?”她问。
老人抬起头,目光从木匣子上移到萧婉儿脸上。
“我没有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干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那个东西,不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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