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朝棚后走去。萧婉儿看了何老三一眼，两人跟上。

棚后有一排晒药的竹匾，阳光照在薄薄的药片上，边缘透出浅黄色。男人停在竹匾旁，背对他们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娘让你来的？”

萧婉儿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已经不在了。”

男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住。

萧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您认识她。”

“药行里认识三娘的人不少。”男人回过身，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敢说认识的，不多。”

“为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答。他伸手从竹匾里拈起一片药材，指腹轻轻一捻，药片碎成两半。

“因为当年那张方子救过人，也害过人。救的是谁，没人敢说。害的是谁，却被写得清清楚楚。”

萧婉儿心里一沉。

她想起老人说的“白纸黑字，印痕账目”。若有人把害人的名头写到母亲身上，那母亲再怎么辩，都像站在一张已经合上的网里。

“方尾在您这里？”

男人没有否认。

何老三上前半步，男人的目光立刻扫过去。萧婉儿抬手拦住何老三，仍旧看着男人。

“我不是来抢方子的。”她说，“我只想知道，我娘到底背了什么。”

男人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你和她很像。”

这句话萧婉儿已经听过不止一次。可从这个姓甘的人口中说出来，却多了一层别的意味。不是怀念，也不是亲近，更像是一个人看见旧债重新站到面前，不得不承认它还没有还清。

“方尾不能在这里给你。”他说，“药棚人杂，今天有饶州来的眼睛。”

“那在哪里？”

男人看向竹棚外。人声隔着棚布传来，算盘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今晚戌时，清水巷后门。”

何老三皱眉：“太晚。”

男人没有理他，只对萧婉儿说：“你若怕，就别来。三娘当年也有机会不来。”

萧婉儿指尖一紧。

这不是激将。她听得出来，这人是在试她。试她到底只是想听一个故事，还是愿意接住故事背后的危险。

她把半枚铜印重新包好，声音很稳：“我会去。”

男人看了她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折好的纸，放到晒药竹匾边缘。

“带着这个。”他说，“若门不开，就把它从门缝塞进去。”

萧婉儿没有当场展开。她把纸片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药棚时，太阳已经偏斜。棚外仍旧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刚才棚后几句话，把她脚下的路又往深处推了一步。

何老三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今晚我陪你。”

萧婉儿点头，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清水巷的方向，那里屋檐低矮，巷口被日影遮住，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母亲灯下的侧脸。

如果母亲当年也走过这样一条路，她那时害怕过吗？有没有人在她身边？有没有人告诉她，回头也来得及？

萧婉儿把纸片按在袖中，心里慢慢静下来。

她不会回头。

因为清水巷那扇门后，或许藏着温香引的方尾，也藏着母亲被划掉的名字。

她把那片纸按在袖中，纸角硌着腕骨，像一道极细的提醒。清水巷后门、戌时、方尾，这三个词在她心里慢慢合成一条线。她不知道门后等着的是证据，还是另一场试探，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何老三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日更沉。萧婉儿没有回头，只把半枚铜印握紧。太阳落下去之前，她还要回一趟樟树巷，把母亲留下的那方素帕重新折好。今晚若真能见到方尾，她要让母亲的旧物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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