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回到樟树巷时,日头已经落到屋脊后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搭在灶房的墙上,月光还没上来,只剩最后一抹暗黄的天光从屋檐边漏下来。她没有立刻进屋,先在石桌边坐下,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那半枚铜印,那片折好的纸,还有母亲那方素帕。素帕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叠痕却还在。她把素帕重新铺平,将那半枚铜印包进去,打了一个结。
她不知道今晚在清水巷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半枚铜印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凭证。如果姓甘的那个男人不认,那她至少还有一样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何老三从院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她面前,碗沿冒着白汽,粥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
“吃一点。”
萧婉儿没有推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能入口。她喝完,把碗放下,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抬头看着何老三。何老三站在她对面,袖子里那根短木棍已经取了出来,握在手里。
“三叔,若今晚出了什么事,你别管我,先走。”
何老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木棍,站得更稳了一些。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来。樟树巷里的人家陆续关了门,灯一盏一盏熄掉。等到巷子里彻底黑透,萧婉儿站起来,把包着铜印的素帕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纸片。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清水巷在镇南,离药棚不远,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口堆着几口破缸和一些废木料,夜里看不清路,脚下磕磕绊绊。何老三走在前面,用木棍探路,萧婉儿跟在后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四周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很高,把月光挡在外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何老三停下了脚步。萧婉儿从他身侧探出头,看见了那扇门。
门不大,一扇木门,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枚铁环,环上拴着一根褪成淡粉色的红绳。没有人站在门口,门缝里也没有透出灯光。
萧婉儿走过去,先听了听门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都听不见。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折好的纸,没有急着塞进去,先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枝草叶,和甘松香画稿上那枚标记几乎一模一样——叶脉的走向,分叉的角度,连茎上那一道弯弧都不差。
她把纸片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纸片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掉在泥地上。
然后她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扇门不会再开了,门缝里忽然亮起一线黄光。紧接着,门上传来一声轻响——门栓被拉开了。
木门往里打开,一个年轻伙计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他先看了何老三,又看了萧婉儿,目光在她怀中的布包上停了一下,才低声道:“进来吧,甘先生在里头等着。”
萧婉儿跨过门槛,何老三跟在她身后。伙计把门重新关上,插好门栓,提着灯走在前面,穿过一条极短的过道,走进一间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只药篓,篓子里装着半干的药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院子正中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只照亮石桌方圆三尺。那个姓甘的男人就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的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伤过,长好了又裂开,留下了深痕。
他看见萧婉儿走进来,没有起身,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何老三身上,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带人来了。”
“他是我家里人。”萧婉儿说。
男人看了何老三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桌面靠近灯的那一侧。布包很旧,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上面看不出任何标记。
“你见过老甘头了?”他问。
“见过了。”
“他把半枚铜印给了你。”
萧婉儿没有答,也没有直接把铜印拿出来。她在石桌对面坐下,隔着那一盏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既没有亲近,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他的年纪不算老,约莫四十出头,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人用钝器砸过,愈合后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凹痕。
“温香引的方尾,是不是在你手里?”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