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樟树巷时，天已经黑透了。何老三在灶房生火做饭，炊烟从矮墙上升起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散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叶间。萧婉儿在石桌边坐下，把那只旧木盒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木盒上那条细细的裂纹。

木盒没有锁，只用一根细麻绳绕了两圈，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她解麻绳的时候手指很稳，但解到最后一道时还是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打开之后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会不会又引出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

但她还是打开了。盒盖掀起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声。

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色白中微微泛着暖黄，玉面上雕着一枝细小的草叶。萧婉儿一眼就认出了那枚草叶的形状——茎上的那道弯弧，叶脉的走向，和她见过的那几张画稿上的标记一模一样。玉坠的顶部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根褪成了浅褐色的红绳，绳头有些磨损。

她没有急着拿起来，先低头凑近了一些，借着月光看那枚玉坠的光泽。玉的光很温润，不是新打磨出来的亮，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在体温和岁月里慢慢养出来的旧光。她伸手拿起玉坠，玉面贴着她的指腹，温温的。

她把玉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极细，刻得很浅，像是用很细的刀尖轻轻划上去的，经过许多年的摩挲，字迹已经快要磨平了。但借着月光，萧婉儿还是看清了那些笔画——归桥。

她的手指停住了。归桥。她以为自己要找的是一个地名、一道山沟、一截干涸的溪涧——可现在，它挂在她掌心里，是一枚玉坠，一枚被母亲贴身穿过的玉坠。她想起方尾上那两个字，想起何老三篮底那把旧铜钥匙，想起老甘头给她的骨片。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可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

何老三从灶房出来时，看见她手里的玉坠，没有开口问。他只是把一碗饭菜放在她面前，碗沿冒着白汽，饭面上卧了一勺咸菜。然后他蹲到灶房门口，摸出旱烟杆，慢慢地装着烟叶，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萧婉儿把玉坠重新系好，戴上。玉贴着胸口的皮肤，带着一点儿凉意，但很快就和她自己的体温融在了一起。她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饭。饭后她没有马上收拾碗筷，坐在石桌边没动，手不自觉地抚在玉坠上。玉很小，藏在衣领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压在她心口上，很轻，又很重。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济世堂。到的时候，堂里已经有几个病人在等，许账房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方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把手里那张方子写完，交给药柜前的伙计，才从柜台后走出来。

“进去说。”他引她到堂后的小间，把门掩上，回过身来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有睡？”

“睡得不多。”萧婉儿说。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玉坠，没有摘下，只是托在掌心里，伸到许账房面前。许账房低头一看，目光立刻凝住了。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枚玉坠，看了很久。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低，“你娘留给你的？”

“是您昨日给我的那只木盒里的。”

许账房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有一层很长的话压在舌底，翻来覆去。“她把这东西留在我这里，我竟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许账房摇头，“她把木盒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替我收着。我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打开看过。这是她的东西，她不说，我不能看。”许账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玉坠上又停了一息，“我替她保管了几十年，到今日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萧婉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坠上的刻字：“背面刻着‘归桥’二字。”

许账房听见这两个字，目光忽然变了。他退后半步，在椅子上坐下来，撑着膝盖，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归桥不是地名，至少不全是。我听你娘提过一次，她说归桥是一味药引的名字，也是一段旧事。”

“什么旧事？”

许账房抬眼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她没有细说，只告诉我，归桥这个名，原本是饶州城外一座老石桥的名字。桥不大，架在一条山溪上，桥头种了一棵老槐树。后来桥塌了，树也被水冲走了，地名却没有丢。当地的老人还用那个名字叫那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