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土地庙的破窗框住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那只缺了半边脸的泥塑神像在晨雾里显得愈发凄清。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脖颈因靠墙睡了一夜而僵硬。坐起身时,腰侧的水囊先传来一阵沉甸甸的晃动,提醒她昨日并非一场梦。
她解开囊口,低头看——几片青白叶片静静贴着囊壁,颜色比昨夜更鲜亮了些,边缘似乎微微舒展开来。根茎雪白,沾着的深色岩土已经半干,结成细小的土壳。清苦的气息从囊口逸出,淡淡的,却极分明。
萧婉儿系好囊口,将硬馍掰成两半,就着水囊里剩的半口凉水慢慢吃完。馍已经冷透,嚼在嘴里像在嚼木屑,但胃里暖了些。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从破庙门走出去。
晨雾很浓,田埂上的草尖挂着露珠,走几步裤脚便湿了一片。她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脚步比昨日快。布鞋底沾了泥,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岔路经过,看她一眼,又低头走开。
石桥镇在雾气里露出屋檐的尖角。她没进去,绕过镇口那家茶摊时,黑瘦摊主已经生了炉子,正往锅里丢茶叶。他抬眼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哟,姑娘回来了?寻着人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停步。
"那地方荒得很,一个人去可不安全——"摊主的声音追在身后,被雾气吞了一半。
她没回头,继续走。过了镇子,官道渐渐清晰,两旁的稻田被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的金。她走得快,布包一下下拍着腰侧,水囊贴着胯骨,那沉甸甸的触感始终提醒着她怀里藏着的东西。
日头爬到头顶时,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板车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的菜农,还有几个骑着毛驴的行商,铃铛叮叮当当响。萧婉儿低头走在路边,避开那些扬起的尘土,目光不时扫过前方——城门楼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她在城门口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守城的兵丁比夜里精神些,逐一查看路引,盘问几句。轮到她时,那兵丁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瞥了她一眼。
"石桥镇?去那边做什么?"
"采药。"她答得简短。
兵丁目光在她腰间的水囊上顿了顿,没再多问,摆手放行。
进城后,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与樟树巷的静谧截然不同。萧婉儿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拐进一条窄弄,再往前走百来步,樟树巷的青石板路便出现在眼前。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日光下投出稀疏的影子。她放慢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淡香,有隔壁院子晒被子的皂角味,还有远处哪家飘来的炖肉香。这些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济世堂的门板已经卸下一半。她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她站在门槛外顿了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抬脚跨了进去。
许账房坐在柜台后,手指拨着算盘,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她走到柜台前,将布包放在桌上。
"路上可还顺利?"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她只是出去买了一趟药材。
"顺利。"她顿了顿,"许先生,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算盘声停了。许账房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腰间那只沉甸甸的水囊上。他的眼神变了变,极细微的变化,若不是萧婉儿一直留意着,几乎察觉不到。
"什么东西?"他放下算盘,声音依旧平稳。
萧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了一下堂内——药柜前没有伙计,后院隐约传来捣药的声响,但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她压低声音:"能不能去后院说?"
许账房看了她片刻,站起身:"走吧。"
两人穿过药柜间的窄道,推开后院的小门。老槐树的枝桠伸进院子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槐树下的石凳落了一层枯叶,她拂了拂坐下,许账房在对面站定,等她开口。
萧婉儿解下水囊,小心解开囊口的绳结,将那丛青白植物轻轻取出。根茎还裹着半干的岩土,叶片舒展了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泽。她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许账房面前。
"在归桥找到的。长在老石坝下游,潭边岩缝里,只有这一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