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账房的手指摩挲着柜台边缘。“嘉和十九年。开春，二月间。掌柜的亲自见的她。说了很久的话。”

嘉和十九年。与账册上甘松突增的时间，完全吻合。

“她拿的方子，都是安神类的么？”

“是。用药大同小异。甘松是常用的一味。”许账房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掌櫃的对她的方子很仔细，每次抓药都亲自核对。有一次……多问了一句甘松的用量，她只说，按旧例便好。”

旧例。什么旧例？谁定的旧例？

“她每次来，都是穿那件灰蓝色棉袄么？”

“是。料子旧，但干净。袖口有些磨损，看得出穿了很久。”许账房回答得缓慢。

灰蓝棉袄。穿了很多年。袖口磨损。与宁兰描述的送叶子女人，分毫不差。

萧婉儿闭上眼，再睁开。混乱的线索似乎被这几句话串起了一丝轮廓，但轮廓之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迷雾。

“许叔，我母亲……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许账房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看着她：“嘉和二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她来拿了方子，说要过个好年。掌櫃的那天心情不错，还多给了她两包养荣丸。那是最后一次。”

嘉和二十年腊月。之后，正月里，掌柜病倒。二月，去世。三月，她第一次去临水镇，见到宁兰。

“她拿的方子，还在么？”

许账房摇摇头：“掌櫃的走后，有些旧方子被收了起来。她用的方子，都在她自己手里，没留底。”

没留底。母亲把方子带走了，带进了樟树巷的小院，或许，也带进了那只旧木箱里。

“那口井，”萧婉儿忽然转了话题，“夫人走后，为什么封了？”

许账房明显愣了一下。“掌櫃的说……井水凉，夫人病中受不得寒。夫人走后，触景伤情，就封了。”他回答得有些勉强，“填了大半，只剩个口。”

触景伤情。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透着一丝刻意的掩藏。井边石头下的纸条，又是谁留下的？

“许叔，”萧婉儿站起身，“那只盒子，我想打开。不是现在，但……总要打开。”

许账房看着她，目光深长。良久，他点了点头。“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吧。”他说，“钥匙……或许就在你自己手里。”

就在你自己手里。

萧婉儿走出济世堂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她背上的包袱有些沉，怀里更沉——揣着那张薄薄的纸条，那把旧钥匙，那枚玉坠，还有那片枯叶。

她没有朝西山的方向看。许账房的警告还在耳边：“西山别去。”

不去。现在不去。但纸条上的日期和地点，像一枚钉子，楔进了她的意识。戊午年七月初七，西山。谁去了？做什么？

她走进自家小院，关上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缩在脚边，很短，是正午了。她走到石桌边，从怀里取出那些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

玉坠，温润微凉，裂纹如叶脉。枯叶，干燥易碎，青网清晰。旧钥匙，铜色暗沉，齿痕磨损。纸条，泛黄纤薄，字迹如诉。

她拈起纸条，再次看那四个字：“引归，甜，在根。”

甜。根。

她忽然想起母亲配药时，偶尔会用小铜杵捣碎一味药材，那药材切成片，中心是淡黄色的，捣碎时会散发出极淡的、类似蜜糖却又更清冽的甜香。母亲曾说过，那叫“甘松香的引子”，有了它，甘松的苦里才能透出那么一丝回甘，安神的效果才“活”起来。

那味药材，母亲从不让她碰，只说“仔细些，金贵，只这一点，能成全一副药的魂”。

魂。甜。根。

她放下纸条，指尖在石桌粗糙的面上划动。或许，答案不在遥远的西山，不在打不开的漆木盒里，而在她记忆深处，母亲捣药时那缕清冽的甜香里。或许，那“根”，不是地理的山根，不是药草的草根，而是某种更深、更隐秘的联结，一种血脉、传承、或执念的根源。

而她正站在这个根源之上，试图看清它模糊的全貌。

日影西斜，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细长，爬上她的脚面。她坐了很久，直到傍晚的凉意渗进衣裳，才起身将那些东西收好，走进厨房，生火做饭。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甘松的清苦，母亲的旧衣，宁蘅的熏炉，账册上的数字，井边的纸条，漆木盒里的秘密……所有这些碎片，都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等待着被一双耐心的手，慢慢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她知道，那幅图景一旦浮现，或许并不温暖，甚至可能冰冷刺骨。但那是她的来路，或许，也是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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