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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夜话

日光刺眼。

萧婉儿站在济世堂门槛前,手里的青花瓷盒已被体温捂暖。她低头看了一眼,盒面上兰草的笔触纤细,像是宁蘅用尽最后的耐心,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做完了,放进柜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她将瓷盒揣好,转身走回店里。

济世堂里光线昏暗,柜台上的药香混着尘埃的气息。许账房已经回到柜台后,正将账册翻开,一页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翻着看。萧婉儿走到柜台前,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将账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一页页翻回来。

“许先生,”她终于开口,“宁姨的香膏方子,还在吗?”

许账房翻页的手停了。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账册上某一页,像是在看一行极小的字。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锁在柜子里。钥匙——”他顿了顿,“宁掌柜自己收着。”

“钥匙在哪儿?”

许账房终于抬起头。他看了萧婉儿一眼,目光很深,像是一下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然后他放下账册,走到柜台最里侧的墙边,那里嵌着一只老旧的木柜,柜门紧闭,铜锁锈蚀。

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转,锁簧跳开。柜门打开,里面是几层隔板,放着一些零散的账册、契约、文书。他伸手在最底层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浅粉色,边缘磨得发白。他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推到萧婉儿面前。

“宁掌柜生前吩咐过,”他说,声音平淡,“若有一天有人问起这只匣子,就给她。若无人问,就烧了。”

萧婉儿看着那只木匣,没有立刻去碰。木料是榆木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被岁月摩挲得光滑。红绳系着活结,她轻轻一拉,绳结松开。

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纸。纸已泛黄,边角脆薄,像是翻过很多次。最上面是一张药方,字迹端正,与她之前看过的几张字帖是同一人的笔迹——宁蘅的。

她拿起药方,逐字看。配方与卷轴上的香方不同,不是内服的药,而是外用的膏方。甘松为君,松萝为臣,配以白芷、藁本、零陵香,以蜜蜡调和。后面还有一行附注:“此方安神,定魂,引归。七日内不可断,断则——”

断则什么?下面没有写完。墨迹在那里停了,像是落笔的人忽然顿住,再没有落下去。

药方下面,是一张更旧的纸,纸边已经破损,有几处被虫蛀了小洞。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另一种笔迹——笔画瘦硬,不像宁蘅的圆润,倒像是男子的手笔。

“宁氏香方,祖传七代。至宁氏一脉,独女承之。松萝为引,甘松为君,此方之要在引归而非发散。第七代传人宁蘅,善制此膏,然性烈,需以井水煎松萝取汁,寒泉水调蜜蜡,方得中和。若井水温,则膏体燥,用之反伤神魂。”

萧婉儿的目光停在“井水温”三个字上。她想起那口被封的井。宁蘅不再站在井边,不再抹香膏,说那香膏不灵了——原来不灵的不是配方,不是技艺,是那口井。井水变了,香膏就变了。香膏变了,宁蘅的心就变了。

她继续往下看。

“宁蘅幼年随母学制膏,天资过人。十五岁能自调甘松引,二十岁已通晓宁氏七代方术。然其母病故后,宁蘅制膏日少,心神不宁。至某年秋,忽闭门不出者三月。出后,井水已封,香膏不再制。”

纸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的痕迹。

萧婉儿将纸放下,又拿起匣中最底下的一张。这张纸很新,纸质也更好,上面是宁蘅的笔迹,墨色很淡,像是写在很久以后:

“母亲去后,我再未碰过那井水。香膏的气味变了,我也变了。我把方子锁进柜里,把钥匙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有些东西藏不住,就像那股香,像是洗不掉的味道,一直缠着我。”

字迹到这儿断了。再往下走,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甘松还是那味甘松。变的是井,是水,是我。”

萧婉儿握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着字迹的边缘。指尖触感让她想起早先陶罐的封泥,那片圆叶上刺出的字,旧庐歪脖子松树下青石的冰冷——这些触感一层叠一层,交缠在她心上。

她将纸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却没有系上红绳。

“许先生,”她说,“那口井封之前,宁姨用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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