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着下了三天。
樟树巷的青石板被盖得严严实实,屋檐上挂了冰凌,长短不一,日光照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巷子里的人影比往日少了大半,偶尔有人裹着厚棉袄匆匆走过,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填平。
济世堂的生意却比往年好些。
入冬以来,来看风寒咳嗽的人多了,药柜前的长凳上总坐着几个裹着围脖的病人,脸色蜡黄,等号脉的间隙低声咳嗽。许账房每日辰时开门,戌时关门,中间几乎没有空闲。他坐在柜台后,听病人说完症状,提笔写方子,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稳当。写完递给萧婉儿去抓药,她就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用戥子称量——黄芪三钱,防风二钱,白术一钱半。这些方子她已经记熟了,手指拉开抽屉时不用看标签,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
冬至过后,许账房教她认药的进度快了些。
不是刻意加快,而是她开始自己留心。每天抓完药,她会将抽屉里剩余的药材看一眼,用手捻一捻质地,放在鼻下闻一闻。有些药材颜色相近,手感却截然不同——防风与羌活都是圆柱形的根,防风松软,羌活硬实;白术与苍术都带辛香,白术偏甘,苍术偏燥。她把这些差别记在心里,不说,也不写在纸上。
这天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许账房合上账册,将算盘上的珠子拨回原位,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店里安静下来,只剩药柜里陈年药材散发的混合气味,沉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萧婉儿在后院生了火盆。炭是许账房从巷口杂货铺买来的,质量不算好,烧起来烟有些大,但暖和。她将火盆搬到东屋,放在桌边,自己坐在火盆旁,膝盖上摊着那本残缺的纸片。
纸片已经被她翻了无数遍,边角起了毛,折痕处快要断裂。她小心地将纸片展开,凑近火光,目光落在那一行被水渍模糊了大半的字迹上。
"……甘松三两……雾……谷底……"
三两。雪下甘松三两做药引。这个剂量在宁蘅的信里提过一次,在匣底图纸上也确认过。但"雾"字后面的内容,完全被水渍毁了。她曾用湿布轻轻擦拭纸面,试图让墨迹重新显出来,但没有用——那些字已经彻底化开了,只剩下纸纤维上极淡的灰色痕迹,像雾一样散在纸上。
她放下纸片,从怀里取出那只油布小包,解开细麻线,将那袋灰色草茎倒在掌心。枯白的草茎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暖色,中空的管壁内侧那层白色结晶反着光。她用指甲掐断一段,凑近闻了闻——依旧没有气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
许账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敲门。他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见她手心里的草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走到桌边,将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没坐,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些草茎上停了片刻。
"还在看这个?"
"看不出是什么。"萧婉儿将草茎倒回布袋,"许先生,您说周娘子提过一个雾字。您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许账房在火盆另一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的阴影深了一层,眼窝处暗沉沉的。他看着火盆里的炭,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周娘子说话从来不说全。"他终于开口,"她只说,甘松是一味药,但不够。还差一味,那味药跟雾有关。具体是什么,她没讲。"
"她不肯讲,还是不方便讲?"
"都有。"许账房伸手烤了烤火,掌心被火光映得通红,"她那个人……心事藏得深。在甘州的时候就是这样,宁掌柜问她什么,她只答三分,留七分自己消化。大火之后更甚,像是把嘴巴用线缝上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他收回手,搓了搓指关节。指节粗大,骨节处有老茧,是常年拨算盘和抓药留下的痕迹。搓了两下,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提起旧事时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被触到了。
"但她留了匣子。"萧婉儿说。